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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呼吸化為空氣》在死亡面前,是什麼讓人值得一活?

康健雜誌 康健雜誌 2016/8/19 保羅.卡拉尼提

即將攀上充滿希望的人生巔峰,死亡的陰影卻突然橫亙身前,37歲的天才神經外科醫師勇敢直視死亡,在所剩時間不多的急迫中,奮力一探生命的最根本價值。在死亡面前,是什麼讓人值得一活?當人生未來變成有限的現在式,你選擇如何活?當生命逐漸消逝,迎接新生命的降臨,意義何在?

我翻看一張張電腦斷層掃描片子,診斷不言可喻:肺臟滿布腫瘤無數,脊柱畸形,有一葉肝臟被侵蝕。癌症,擴散極廣。我是神經外科住院醫師,最後一年的訓練剛開始。過去六年來,這類片子我看過無數次,即使希望渺茫,也試圖從中找到某種能幫助病人的治療方案。可是,這次不同:我看的是自己的片子。

我不在放射科,沒穿白袍,沒戴無菌手套。身上套著病人的罩袍,我被綁在點滴注射架上,正在用護士留在我病房裡的電腦,妻子露西(她是內科醫師)在我身邊。我從頭再看一遍每組片子:肺窗,骨窗,肝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完全按照我受過的訓練,彷彿能找到什麼東西改變診斷結果。

我倆一起躺在病床上。

露西靜靜地說, 彷彿是唸台詞般:「你覺得, 有沒有任何可能是別種病?」

「沒有,」我說。

我們抱緊彼此,像年輕的情侶。過去一年我們一直在猜,可是拒絕相信,甚至拒絕談論,癌細胞正在我的身體裡生長。

***

病床上,我躺在露西身邊,兩人都在哭,CT掃描影像還在電腦螢幕上發光醫師的身分—我的身分—從此無關緊要。癌細胞已經侵入多個器官系統,診斷十分明確。病房很安靜。露西告訴我她愛我。「我不想死,」我說。告訴她要再婚,我無法忍受想到她一個人過日子。我告訴她,我們應該馬上把房屋貸款拿去重新融資。我們開始打電話給家人。

重病不僅改變生命,更是粉碎生命。感覺這不太像天啟(一道刺眼的疾光,照亮「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比較像某個人剛剛丟下燃燒彈,夷平往前的道路。現在,我得繞道而行。

弟弟基凡已經來到床邊。「你完成了這麼多事情,」他說。「你知道的,對不對?」

我嘆氣。他是好意,可是那話好空洞。我這一生一直在累積自己的潛力,如今無用武之地的潛力。我計畫要做的事這麼多,而且已經如此接近實現的邊緣。我身體不再能行動,我想像中的未來、我個人的身分認同一起幻滅,而我面對的是病人同樣面對的存在困境。肺癌的診斷已經證實。我小心翼翼計畫並努力追求到手的未來從此不存。

死亡,在我的工作中如此熟悉的因素,現在造訪我本人。我們就在這裡,終於直視彼此,然而它似乎沒有任何我能辨認的特徵。站在交叉路口,我本來應該看見並追隨幾年來我治療過的無數個病人的腳印,然而我只見到一片發亮的白色沙漠,空白,難以逼視,沒有任何東西,就好像一場沙暴泯滅了所有熟悉的痕跡。

我的癌症醫師是艾瑪.海沃,她想在初次正式看診前先來打聲招呼。我跟艾瑪稍有接觸。我曾經治療過她的幾個病人,可是除了工作上的禮貌寒暄外,我們從來沒有其他交談。我父母和兄弟在病房的不同角落,沒說什麼話,而露西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房門開了,艾瑪步入,她的白袍透露了她經歷很長的一天,可是她的微笑清新。跟在她身後的是研究醫師和住院醫師。艾瑪只比我大幾歲,頭髮黑而長,可是一如所有跟死亡頗有接觸的人一樣,髮中夾雜幾綹灰白。她抓過一張椅子。

「嗨,我叫艾瑪,」她說。「很抱歉今天我只能待很短的時間,不過我想先過來自我介紹。」

我們握手。點滴線纏著我的手臂。

「謝謝你過來一趟,」我說。「我知道你要接小孩。這是我的家人。」

她點頭向露西、我的兄弟、我的父母致意。

「很抱歉這事發生在你身上,」她說。「發生在你們所有人身上。過兩天,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談。我已經先要檢驗室開始對你的腫瘤樣本做些檢測,這樣可以協助指引治療方向。也許是化療,也許不是,要看檢測結果。」

「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我開始說,「不過我會想討論Kaplan-Meier 存活曲線。」

「不行,」她說。「絕對不行。」

短暫的沉默。她憑什麼?我心想。這是醫師(像我這樣的醫師)理解預後的方式。我有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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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以後再談治療方案,」她說。「我們也可以討論你日後回去工作, 如果你想回去的話。傳統化療使用的複合藥劑, cisplatin、pemetrexed,可能還加上Avastin,產生末梢神經病變的比例頗高,所以我們大概會換下cisplatin,改用carboplatin,對你的神經有較好的保護,因為你是外科醫師。」

回去工作?她在說什麼?她昏頭了嗎?還是我對自己的預後完全搞錯了?對存活率沒有現實的預估之前,我們怎麼能談論這些事情?最近幾天大地已在我腳下搖晃、崩裂,此刻又來一次。

「細節可以以後談,」她繼續說,「我知道這是一大堆要吸收的東西。

最主要的是,我想在星期四約診前先見見你們。今天還有任何我可以做,或任何需要我回答的問題嗎?除了存活曲線之外。」

***

某一天,露西和我去一家精子銀行,保存生殖細胞以及未來選項。我們一直計畫當我住院訓練結束時要生孩子,但是現在⋯⋯癌症藥物對我的精子有未知的影響。因此,為了保留生孩子的機會,我們必須在治療開始前冷凍精子。

36歲的人只有百分之0.0012會得到肺癌。是的,患上癌症的所有病人都很不幸,不過有的患了癌症,有的卻患了癌症,得到後者的是真正倒了大楣。當她問我們,如果我倆有一人「萬一死去」,如何指定精子的未來—死後誰合法擁有精子—淚水滾落露西的臉頰。

醫學統計不只講出數據,例如平均存活率,還有測量我們對那些數字有多少信心的工具,像是信賴水準、信賴區間、信賴界限之類的。那麼,我的意思是「留些空間給統計上不可能但是仍然有機會發生的結局—恰好高於信賴區間值95%的存活比」嗎?這就是希望嗎?我們能不能把曲線劃分為若干量化的存在感線段,從「一籌莫展」到「悲觀」到「符合現實」到「抱著希望」到「妄想」?難道數字不只是數字嗎?我們是不是總覺得每一個病人都高於平均值,於是向這種「希望」繳械投降了?

我突然想到,一旦我成了統計之一,我跟統計的關係就改變了。

我仍然讓自己局限於從事手術,將行政事務、照顧病人、晚間與週末呼叫留給維多利亞和其他資深住院醫師。反正,那些技術我已經學到家了,現在只需要學習複雜手術的微妙之處,使自己感覺訓練圓滿。每一天工作結束,我的筋疲力竭難以描述,肌肉彷彿著了火,這方面有進步,只是慢。

懷孕38週的露西白天一直守著我,而且偷偷搬進我以前的值班室,離加護病房只有幾步之遙,以便在晚上注意我的情形。她和我父親也加入醫師的討論。在神智清明的短暫時刻,我極度感覺意見之多,只會造成眾聲喧嘩。

某天見完艾瑪回家的路上,露西的母親打電話來說,她們正往醫院開去。露西開始陣痛。(「一定要早點問他們關於半身麻醉的事情,」我告訴她。)露西已經痛夠了。我回到醫院,父親推著我的輪椅。我躺在接生室一張摺疊床上,熱敷墊和毯子讓皮包骨的我不至於冷得發抖。

接下來的兩小時,我看著露西和護士一步步進行分娩的儀式。當一次收縮逐漸加強,護士喊出推送的計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露西轉向我,微笑。「好像我在做什麼運動一樣!」她說。

我躺在小床上,回她一個微笑,看著她的肚子升起。露西和女兒的生活中,我將有太多的缺席,如果這是我最能出席的方式,我也認了。

嬰兒的頭出現時,她抬頭看我。「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女兒的頭髮跟你一模一樣,」她說。「濃密得很。」我點頭,在露西分娩的最後時刻握住她的手。然後,最後一次推送,7月4日凌晨2點11分,她出世了。伊莉莎白.阿凱迪雅—凱迪;我們幾個月前就取好了名字。

「可不可以跟你的皮膚接觸,爸爸?」護士問我。

「不行,我太冷—冷—冷了,」我牙齒打顫。「不過,我想抱她。」

他們用毯子包起她,交到我手中。我一手感受她的重量,另一手緊抓著露西的手,生命的可能性在我們面前迸發四射。我體內的癌細胞會繼續死亡,或者再度開始生長。眺望前方的廣袤空間,我見到的不是空無一物的荒原,而是比較簡單的:新的空白頁,我會在上面繼續前行。

未來,不再是通往生命目標的梯子,它平躺下來,成為無止盡的現在。然而,有樣東西的未來性不能遭到剝奪:我們的女兒,凱迪。也許,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這個嬰兒她全是未來,短暫跟我重疊,而我的生命,除非奇蹟出現,全是過去。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當呼吸化為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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