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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東方白鸛帶來的農業新革命

2014/6/30 曾慧雯

一切的故事,都要從一隻東方白鸛說起。

鸛鳥是一種大型鳥類,遍佈歐、亞、非及美洲。這個物種十分古老,傳說中的送子鳥,就是照著鸛鳥的模樣描繪出來的。

知名兒童文學《學校屋頂上的輪子》,講的就是太平村裡的小學生,想方設法要讓鸛鳥在學校屋頂上築巢的故事。太平村是荷蘭北部一個很小很小的漁村,村裡的小學只有6個學生,他們納悶:為什麼別的村子都有鸛鳥築巢,偏偏太平村沒有?

天真的孩子下定決心要找出原因、吸引鸛鳥前來,於是展開了一場大冒險。歷經差點被淹死、冒著暴風雨搶救一對瀕死鸛鳥等重重挑戰,最後,孩子們終於美夢成真:他們有了自己的鸛鳥。

為了東方白鸛重返日本豐岡市而保育環境

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想要吸引鸛鳥前來築巢,難度實在是高太多了。

日本豐岡市位於關西兵庫縣境東北方,市內有80%都是森林,居民多從事林業、農業、漁業等,而東方白鸛就棲息在林間,並以水田裡的昆蟲、青蛙、小魚為食。

第二次世界大戰,東方白鸛築巢的松樹被砍去當燃料,再加上水田開始灑農藥,以及工業興起後水田廢耕變旱田,東方白鸛缺乏食物來源、棲地遭到破壞,數量大幅減少。

1956年,豐岡地區的東方白鸛只剩20隻。雖然東方白鸛在同年被指定為特別自然保育動物,地方上也展開人工復育,但農藥已經累積在鳥兒體內,生下來的蛋殼過薄、一壓就碎,根本無法孵育。雖然努力了十幾年,豐岡地區最後一隻野生東方白鸛仍在1971年死亡,正式宣告滅絕。

最後一隻東方白鸛之死,帶給保育團體很大的震撼,但他們不死心,從俄羅斯引進六隻東方白鸛繼續飼養,並致力改善棲地環境。1989年,東方白鸛第一次人工繁殖成功。

2003年,東方白鸛已繁殖超過100隻,並有一隻野生東方白鸛從境外飛來,這代表豐岡市終於成為東方白鸛眼中適合棲息的土地了!

2005年,豐岡市更進一步野放東方白鸛。當籠子的門打開,東方白鸛好奇踏步探頭,接著拍拍翅膀飛上藍天時,很多人都感動地哭了。從豐岡市開始保育到全面絕跡,再到人工飼養繁殖、野放,最後終於看見東方白鸛翱翔於豐岡市的天空,這一幕,人們足足等了50年。

東方白鸛的奇蹟不只是從滅絕到重生,也讓豐岡市從一度沒落的農村,搖身一變成為各地爭相取經的生態示範地。

為了保育東方白鸛,當地農人改種減藥甚至是有機稻米,也就是承載著豐岡居民心意與期待的「東方白鸛米」,即便售價是普通米的兩倍,依然廣受歡迎,從生態環境到農民收入都獲得改善。而且,豐岡市還發展為具特色的觀光城市,當地許多農產、文創商品都以東方白鸛為品牌與形象象徵。

日本新潟縣佐渡島的稻米與朱鷺共生 宮城縣氣仙沼灣為保護漁業資源而植樹

到了今天,豐岡市努力半世紀的傳奇故事不但持續下去,還流傳各地,激勵許多人奮勇投身這場「新農業革命」。

過去人們往往認為,經濟發展一定與生態保護相牴觸,但是「豐岡經驗」告訴大家,改善農民收入與友善生態環境,的確是可以並行不悖、甚至是相輔相成的。

在日本就有好幾個類似的案例,例如朱鷺曾因為美麗羽毛遭大量捕殺,再加上農藥與濫墾濫伐,朱鷺面臨生存危機,新潟縣佐渡島為了保護朱鷺,不但人工養殖復育,同時也鼓勵農人以友善環境的農法栽種稻米,打造適合朱鷺棲息的環境,並推行「與朱鷺共生鄉米」的認證制度。2011年6月,佐渡島被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選為「世界農業遺產」。

日本宮城縣氣仙沼灣的河口、海岸都在養殖牡蠣,20多年前上游開發卻未保育森林,水源被污染,有位名為畠山重篤的漁民發現牡蠣因此變得不健康。於是,他在1989年發起「森林是大海的戀人」造林運動,引發廣大迴響,至今已種下30萬株樹木,每年6月更是當地的「植樹祭」,持續二十多年從未間斷。保育森林及河川,讓氣仙沼灣近海也重新孕育出豐富的漁業資源。

里山倡議:維護自然與農村福祉同樣重要

2010年,日本環境省與聯合國大學高等研究所共同發起「里山倡議國際夥伴關係網絡(簡稱里山倡議)」,希望融合在地智慧與現代科學去促進生產地景革新、鞏固生態價值,並尊重傳統社區的土地使用權。自然的維護與人類的福祉同樣重要,里山倡議的目標是讓人類與大自然能和諧共存。

「里山」是一個日文名詞,「里」指的是村里,「山」則是指農村聚落週圍的農地、山林和溪流等半自然環境,位於城鎮與原野地的交界過渡帶。「里山」的意義在於,如何在這個交界處,創造出同時適合人類耕種,同時也能讓生物棲息的雙贏環境。

「里山倡議」成員不只是政府部門,學術、社區、民間組織都可以加入。成立之初只有十幾個會員,至今已成長到150個,台灣目前有自然生態保育協會、東華大學、生態工法基金會三個會員。

會員間彼此分享自身案例,也互相激盪創意。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副教授李光中表示,和傳統的有機、自然農法比起來,里山農法涵蓋的面向更廣,里山重視的是「創新」與「開始做」,因此就算還不是有機栽植,只要農民願意採取有益環境的農法,逐步減少農藥、化肥的用量,都是里山農法所歡迎的。

例如日本福井縣越前市積極推動里山倡議,農民團體發展出「喚回東方白鸛之農法」,程序包括:割稻後培土、冬季湛水、培育強壯的苗、用米糠抑制雜草、生物調查、除草、確保魚道、割稻等,是一套比台灣有機認證更完整、更高標準的認證。

他們還針對農藥化肥減量達標準、或完全不用農藥化肥的農田分別給予認證。認證標章是視農田達到的階段層層給予,每達到一個層級,就可以在田邊豎立認證牌子。

除了不用農藥、肥料,友善環境的耕種法還有很多學問,甚至能影響學校的教育與公眾的支持。越前市的農民團體不吝於傳授分享播種、育苗等各種知識,並和當地小學合作,由農民團體來幫忙農事及生態教育,讓友善土地的觀念能早早扎根。

台灣需要更多政策助力,提供友善環境農法的誘因

而台灣呢?李光中觀察到,國內雖然有一些正在實踐友善環境耕作的案例,但目前還是只有「點」,尚未擴展到「面」,需要政策及法規進一步幫助,提供農民更多放棄農藥與化肥的誘因。

同時,台灣也可以去思考如何更靈活地推動友善環境農法。「台灣有機稻米產量僅佔總產量的1%,這比例太少了,遠遠不及格!政府應該要有更多元的政策去推動友善環境的農業,」李光中指出,如果一開始就只採用有機的高標準,有意願、有能力嘗試的農民一定很少;而越前市「分階段給予認證」的做法是個好例子,能鼓勵更多農民願意改變既有栽植方式。

在建立認證標準後,政府就該嚴格稽查,建立標章公信力,並搭配補貼或保證收購,對農民來說才有誘因。

然而,真正影響農民要不要繼續耕種、以及是否採行友善環境農法的主因,李光中認為是休耕補助。

「休耕補助對農地造成很大的破壞,因為政府要求休耕前要先整地,許多農民乾脆直接灑除草劑,野草不長了,但土地也被污染了,」他進一步說明,近年來濕地保育呼聲高,但大家都沒注意到水田就是一大片的人工濕地,田裡有豐富多樣的生物,但休耕後田水放乾,這些生物就失去棲息地了,對整體環境不利。

在台灣,傳統的保育觀念還停留在「原野保護」,也就是愈少開發愈好,但現實層面為了生存、為了獲取糧食,不可能不開發。里山倡議要說的就是,農業不但不是與保育對立,反而有潛力成為保育的好夥伴。

例如今年2月2日「全球濕地日」的主題就是「濕地與農業」,副標題則是「成長的夥伴」,清楚點出農業與自然環境應發展出共存共榮的夥伴關係。

李光中感慨地說,國際間大家已經都採取主動態度面對農業問題了,但台灣依然被動,例如最新的濕地保育法仍沒把積極輔導農業的考量放進去。另外,耕地活化政策裡雖然要求農民不能全年休耕、要有部分時間耕種,卻沒有規定須採行友善環境的農法。至於現行的農村再生條例也很少關心農地耕作本身,農糧部門的農業環境政策與計劃更是不足。

各地農人紛響應,實現農村與自然和諧共生夢想

友善環境耕作在實踐上是困難的,因為要推翻過去灑農藥與除草劑的慣行農法,重新學習如何與老天爺打交道,以及如何與田間禽鳥、昆蟲和平共處,很多人還改不過來。

不過,已在一些地方出現心懷理念與熱忱的人,用自己的雙手去耕耘、用汗水去澆灌夢想。

在新北市的坪林,一群台大城鄉所的師生投身茶園,採茶賣茶,心願是能在坪林茶鄉種出友善環境的「藍鵲茶」,並一步步逐夢踏實。

東北角的貢寮,農人在多霧濕涼的水梯田間遵循古法耕種,讓你吃下肚的每一粒米都充滿古樸的用心,以及對自然環境的貼心。

高雄的茂林,則有許多片為了保護紫斑蝶而不灑農藥、不用化肥的芒果園,改採有機栽種,不但生產出健康安全的芒果,也守護了紫斑蝶的家園。

還有《康健》在2012年報導的水雉菱角,台南官田的農人種植有機安全的菱角,同時也保護了瀕臨絕種的水雉棲地,引起很多人注目。

雖然目前僅僅是「點」的實踐,尚未延伸到「面」,但這些奉行里山倡議農法的故事卻依舊動人,各個點都是一簇能散發耀眼光芒、溫暖人心的小火苗,幫助我們在這條農業新革命的道路上看得更遠、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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