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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冠軍麵包裡的玫瑰夢想

2014/6/30 楊惠君

吳寶春一款「荔枝玫塊」麵包,讓世界看見台灣;但我眼裡這個麵包裡發酵出的不單只有庄腳麵包師苦學成名的勵志味。

為麵包畫龍點眼的懾人玫瑰香,蘊藏了另一個甜酸苦甘的故事:從傻傻的愛情到癡心不悔的有機夢,把南投埔里內埔變成與保加利亞媲美的玫瑰園,為台灣闢出一條芬芳的食用花卉道路。

車子開過內埔橋後,得仔細瞧才不會錯過,這座食用玫瑰園雖然有個浪漫的「花名」─「玫開四度」,卻沒有招牌,花園藏在一排矮樹後,男主人章思廣不是拿著相機捕捉園裡熱鬧的動植物生態、就是正徒手捕捉著花瓣、花葉或花枝上吃得太過貪婪的蛾類、蝶兒的幼蟲;女主人郭逸萍可能才得空哺餵四個月大的小女兒晶晶,或在旁斥訓著愛黏人的黑狗露露、或嘲笑怕蛇的思廣。

一般人提起玫瑰,會以顏色和氣味評論偏好的品種;你若問逸萍:「不同種的玫瑰有什麼差異?」她會跟你說:「紫色很苦、黃色很澀,紅色口感最好,這款小蕊紅玫瑰的又比大蕊的嫩和脆哦!」她是用「味覺」品味一朵玫瑰。

思廣和逸萍相識在埔里一家香草餐廳,一個是廚師、一個是企劃,對「吃」都情有獨鍾,因為和公司理念不合,逸萍想回內埔家鄉自己種「可以吃的」花草。思廣愛相隨,逸萍畫的大餅照單全收,無條件支持,他自稱:「應該上輩子受了她(逸萍)的恩,這輩子是來報恩的。」

「其實當時是貪財呀,以為可以一邊種出食用花草,一邊再開餐廳做成料理,商機無限啊!」逸萍自嘲說。

沒料到,這發財夢沒成,投入食用玫瑰栽種11年,換來一屁股債,曾經連孩子3000元的學費都繳不出。但他們誤打誤撞,意外成為這個領域的開創者,在汗水中滋養出更遠大的夢想:堅持守護一方美麗、好吃且無毒的玫瑰園。

創業之初,這對沒有積蓄的情侶,竟然異想天開「刷卡創業」,「陸陸續續用了五、六張信用卡去預借現金,再用刷卡轉現金,借了四、五百萬。」皮膚黝黑的思廣咧著嘴笑說當時的傻勁,一口牙顯得格外的亮白,就像那個單純無瑕的夢。

還加上思廣舅舅抵押房子,借了200萬給他們。「最多的時候,我們負債到快900萬,當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就是一定要去做這件事(種食用玫瑰花),老實說,如果是現在,我可能不敢這麼做了,」逸萍說。

堅定「絕不施藥」的理念

逸萍是個奇特的女子,總是一臉笑容、一派輕鬆,卻有股讓旁人不由自主臣服的魄力和不顧一切的叛逆。她家三代在內埔務農,阿公曾說:「要種,就要種能吃的東西,因為人不管怎麼都要吃。」就是這句話,埋下她想種能吃的花的想法。

逸萍的父親曾以使用化學肥料的吉圃園栽種方式,嘗試種植食用玫瑰花,後因生產過剩、賣不到好價而停止。一聽逸萍要重新栽種、還要以有機的方式種植,極力反對,「花的蟲最多,用藥都很難種得起來,何況完全不用藥,」逸萍的父親認為完全沒有務農經驗的女兒在「找死」。長達兩年時間,父女兩人冷戰、不說一句話。

思廣透露,他們一開始其實是「沒有錢買農藥」。「那時我們買完設備、機具後,口袋只剩2000元,但園裡的玫瑰葉長了蟲,問題很嚴重,摘了葉子去農藥行問:『要用什麼藥除這個蟲?』農藥行竟然拿出一整排的藥罐,不但總共要一萬多元,我們買不起,那一排藥罐也把我們嚇死了,光是一個蟲就要用那麼多藥,那種出來的玫瑰怎麼可能還能吃?」

這讓他們倆更堅定了「絕不施藥」的理念,乖乖去農業改良場上課,認真學著怎麼用最自然的方式除蟲、施肥。思廣翻著兩大本記錄各式蟲子的照片集,有的色彩斑斕像穿了小丑裝、有的誇張像披了長毛大衣……,「每拍到一隻新的蟲,就拿著照片去問農改場的專家,」思廣說。

同時,他們從育苗場買回來兩百多種玫瑰,一個一個「試吃」,像星光大道海選一樣,篩檢出「最好吃」的來。「很多人問我們,你們的玫瑰是什麼品種,事實上,這都是在台灣土地上雜交出來的,可以稱得上是正港『本土種』了。」

經歷頭兩、三年和蟲及雜草奮戰,第四年,逸萍和思廣的園子裡,終於開出了一整片火紅嬌豔的玫瑰,兩人興奮不已。但有了花,還要賣得出去才行。

天降貴人,一一出現

正對著滿屋子香甜的玫瑰花發愁時,兩人第一個貴人出現。花園附近松園民宿老闆彭冠文一直期望年輕人返鄉活化農村,好不容易回來了兩個憨呆,擔心他們「跑掉了」,於是鼓勵他們把玫瑰花乾燥起來,又幫忙找了南投知名的杜康行替他們釀製成有機玫瑰醋,再自掏腰包收購送給民宿的VIP房客。

玫瑰花製成乾燥花瓣後,也沒有立即變成「鈔票」。思廣和逸萍起初信心滿滿用他們的小破車載著滿車香噴噴的花瓣到各地擺攤,一次在台北希望廣場擺攤時,一個老太太以全廣場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嚷著:「夭壽哦、失德,花要噴多少藥,你們竟然敢拿來賣給人吃!」他們來不及解釋,老太太掉頭就走。當天他們一筆生意也沒做成,差點連吃飯錢和住宿錢都付不出來。

「那時真的很挫折,想放棄了。但轉念一想,我們就去取得有機認證,讓大家知道我們的花瓣好吃也無毒。」思廣和逸萍興沖沖報名一個有機認證課程,分組時因為沒有「食用花卉」這一項,他們被分到「其他組」,這一組多是農政人員。

「上課到第三天時,我們很認真依要求畫著我們花田的地理圖,什麼田的寬度、水的流向,最後才知道,要申請有機認證需要三年以上的租約,但我們的地主根本不願給我們長租,都是一年一租,原來我們用手捉蟲、除草、學著調有機液施肥,一滴藥都不用,卻沒資格被認證為『有機』!」思廣無奈地說。

所幸同組的農政人員同情他們的遭遇,介紹他們去台中合樸農學巿集擺攤,那裡只要是認定為「友善栽種」的農友,都可以參加。這讓逸萍和思廣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家,第一次獲得了認同、遇上了同好;他們認真開發新產品、花醬、精油、花露等等,「埔里有人在種無毒的食用玫塊」的訊息,慢慢在業界散開。

荔枝玫瑰麵包征服世界

2010年,吳寶春準備角逐法國世界麵包大賽新增的大師賽個人獎時,苦尋能代表台灣特色的食材,在食材達人徐仲牽線下,來到了逸萍和思廣的花園,相中了那令他驚豔的台灣本土玫塊香。

吳寶春回憶:「當時徐仲勸我,玫瑰是外國人擅用的食材,用這個去挑戰他們,風險很大。但我覺得,如果最後的呈現不能滿足評審,不是食材的問題,是我自己技術的問題。」他大膽決定「師夷之長制夷」,結果證明,無論是他的麵包技法或逸萍的玫瑰種植技術,都讓外國人折服,荔枝玫瑰麵包為吳寶春摘下了世界冠軍,也成了他店裡的招牌麵包。

這些年來,吳寶春和「玫開四度」一直是密切的夢想夥伴。「我很佩服逸萍和思廣的精神,即使負債都能堅持下去,我也一定要支持他們走下去。我們做吃的,是良心事業,我販賣的麵包要向大眾負責,而逸萍他們種植的方式和品質,讓我能夠信任,是我保障麵包品質的重要環節。」

為了力挺這對辛苦打拚的「玫瑰伴侶」,吳寶春主動把付給他們的貨款由兩個月票期的行規,改成現金票,還要求他們「漲價」,「花醬有多少就送來多少,我的麵包店全收,幫忙寄賣。」甚至曾有意出資替他們買地。

「玫開四度」是逸萍父親取的名字,希望一年四季,都能飄著玫瑰香。兩個門外漢在黑暗中摸索,種出了連世界麵包冠軍師傅都認同的食用玫瑰品質,各大五星級飯店也指名選用,獲得了掌聲和訂單。但他們又面臨了新的挑戰:氣候的變化。

六、七月,應是玫瑰最怒放的季節,今年卻在一陣急雨、一股高溫交錯下,病蟲害大增,鳥兒欣見蟲跡、加上園裡無藥無毒,頻頻在玫瑰枝上築巢,而園裡玫瑰花稀疏,這是他們穩定生產以來,花顏最少的一個夏天。

「我們不會放棄的,雖然債還沒清完,但明年還要再擴大園區,用加倍的努力來回報一路支持我們的商家,」逸萍豪氣地說。

因著夢想與愛情、榮譽與承諾,讓「玫開四度」飄散的花氣,不只是友善耕作的果實,還有最可貴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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