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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的他,在斗室中等了十八年──發生在泰國的真實悲劇

康健雜誌 康健雜誌 2016/8/24 Jack Huang/The World 2.0

與幾個任職於 UNHCR (註一)的朋友比較熟,偶爾會一起吃飯聊天,交流彼此的工作心得,以及對時局的看法。記得是一個炙熱難耐的傍晚,許久未連繫的 K 把一夥人找去 UN 一樓的咖啡座,午後斜陽,快要下班的時候,大夥公務忙完也沒什麼事,便七嘴八舌的聊著各種話題。

K 主要負責處理區域性的難民議題,而曼谷除了地緣因素外,也因為身為聯合國亞太總部所在,自然吸引了許多逃離威脅的難民,在此尋求庇護。根據 UNHCR 的統計,主要來自緬甸柬埔寨、越南、孟加拉、印度,甚至中國等地的難民(含尋求政治庇護者),光是去年就有近 2 萬人以各種方式進入曼谷(合法/偷渡),向有關單位提出申請。而在邊境,超過 12 萬的難民由於無法取得進入泰國資格,暫時被聯合國與各大國際 NGO,安置在邊境的難民營中。

「國際媒體多半聚焦在歐洲,亞太地區較少引起討論,但其實,這裏的狀況非常嚴峻......」K 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們,亞太地區語言多樣,而亞洲各國的情勢又比歐洲複雜許多,加上翻譯人員短缺,泰國又沒有簽署 1951 年聯合國難民公約,種種原因都使處置作業加倍困難,也使難民轉往第三國的手續變得麻煩。

「作為人道救援工作的立場,我們自然是希望幫助越多個案越好。」然而,就算千里迢迢抵達曼谷,透過許多國際組織的幫助向聯合國難民署「按鈴申冤」,要能成功取得難民資格也非易事。況且為提防作假,影響第三國對難民收容的意願,難民資格與身份的查核,往往也曠日費時,有很多時候,所要求的基本資料,諸如出生證明等,根本無從提供。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就這麼困在臨時收容所,或是由其他 NGO 協助收容。更多非法偷渡的難民,則是被泰國海關關押在移民署的拘留所(Immigration Detention Centre, IDC)。

「讓我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去拜訪客戶(註二)的時候,最難過的就是看到他們的眼神從期盼到失落,再漸漸變成心死......」但繁複的手續任何一個環節未能達標,官方或收容國都有權拒絕核發難民證。

有一位當事人 A,26 歲與家人逃離孟加拉,輾轉流離,在泰緬邊境待了兩年,家人或失蹤或沒能撐過,最後隻身一人抵達曼谷。由於非法入境,被關押在海關拘留所,等待完成必要程序。K 是在三年多前從前任專員接手這個案子,而當時,A 已經在拘留所待了 15 年......

「你聽過 5 stages of grief(註三)嗎?我第一次拜訪他的時候,他大概已經處於最後一個階段了,這是件很悲傷的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沒有做錯任何事,大半人生卻都得待在 6 平方呎不到的囚室中度過......」

故事還沒結束。就在今年四月,K 與同事費盡千辛,總算通過了身份認證與其他程序,成功申請到難民資格,當他們把消息告訴 A,告訴他即將可以被安排至第三國,可能是美國、澳洲、加拿大,或是日本等展開新的人生,但 A 卻沒有一絲欣喜,反倒是不知所措,眼神中甚至透露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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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已經在這裏 18 年了......這裏是我的家啊。」A 茫然的不斷喃喃自語。

「不不,這裏只是臨時的海關拘留所,我們已經協助你取得新身份,也會安排你融入新生活,況且,泰國移民署的釋放命令也已經生效了......」K 試圖說服他。

「不,這裏就是我的家,我哪裡也不去......」A 一反往常的固執,語氣中聽得出憤怒,驚恐,還有一點哀求。

「的確,任何一個人已經在一個環境中待了近乎 1/3 的人生,跟外頭的世界早已脫節,對於未知的恐懼,還不如在已知的環境中,或許來的更輕鬆一些......」K說。

「所以你們就讓他繼續待在泰國海關的拘留所?不可能吧......泰國政府巴不得把這些難民送走......後來呢?」

「後來,他自殺了。我們最後一次會面的隔天,他被發現用牛仔褲繞過囚室的鐵窗,上吊自殺......」K 捻熄了香煙,淡淡的說道。

時近日落依然悶熱,但周遭的空氣似乎多了點什麼,濕冷而黏膩,沈重的讓人連呼吸都費勁。或許,整件事情最憂傷之處不在於死亡的本身,可能也不在於那顛沛流離的人生,而是,漫長等待背後那渺小卻又巨大的孤獨,進而把整個世界排拒在外,寧可結束生命也不願意接納任何新的可能。

又或者,可怕的是一個人竟以監獄為家,而在那樣的環境與結構之下,卻能夠真心而滿足的生活在其中。

註一: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聯合國難民署
註二:難民署的工作人員,有時會盡量避免使用「refugee」,反而是以「client」稱呼那些尋求庇護的人。
註三:又稱「庫伯勒─羅斯模型」,描述人遭逢重大變故的心理歷程,由 denial(否認)、anger(憤怒)、bargaining(討價還價)、depression(沮喪)、acceptance(接受)依序組成。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hat des Balkans@Shutterstock.com(非文中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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