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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迴歸線的美麗承諾

2014/6/30 何琦瑜

離開水上機場,北迴歸線紀念碑矗立著。沃土良田,綿延得看不見盡頭。這裡曾是台灣人的「應許之地」、穀倉原鄉。行經市區,凌亂缺乏特色的街景,簇擁著的商店和住所。嘉義就像台灣任何一個西部城鎮一般,沒有區別。這是外來客眼中的嘉義。

直到接近盧銘世。一個在故鄉待了四十年的美術老師、藝術創作者。在他眼中,嘉義是他創作的主體、是藝術家的生養之地。

走進盧銘世在嘉義市郊的老家,他把父母荒廢的豬舍和農地,植栽成一片自在、錯落、優雅的生態花園。用豬圈的木板釘成長條桌椅,回收寶特瓶做成的風車吊掛在茄冬樹下,炙熱的嘉南平原頓時幽涼了起來。

這不只是他的家,而是「綠手指」計劃的示範點,盧銘世「夢想嘉義」的種子成員。年年出國旅行尋求靈感的盧銘世,經常為國外不知名的道路或小鎮所吸引,多半是因為房屋路旁有樹相伴,因為生態與生活的完美結合,造就成不平凡的,綠的視覺。

幾年前,盧銘世到法國亞維儂看到美麗的森林,激動地在火車上寄明信片給嘉義市政府。他認為,做為阿里山入口的嘉義,很有條件幻化為森林之城、魔法之都。

「種樹不用花幾十億蓋大樓,就可以讓城市有特色,」盧銘世認真地寫著。明信片當然石沈大海。但是盧銘世卻開始擬起了計劃。第一階段,他要在西元二○○○年前,在嘉義種下兩千棵茄冬樹,當成故鄉跨世紀的紀念。第二階段,他要在二○○四年,嘉義建城三百年紀念日前,在城市裡完成一百個「美感角落」,算是送給這個城市的生日禮物。

這就是「綠手指」計劃的起源。盧銘世不想仰賴政府或公部門的投入和挹注,因為那將曠日費時。他希望,這個計劃,先從有心人的家裡開始,每一個參與的家庭,都是讓故鄉美麗起來的一棵種子。從家庭,再衍生到有意願加入的社區,進而推展到學校、公共領域。

有水生池,就有水草

就有青蛙,就有……光是先在親戚朋友家推動種樹,就要費盡口舌。盧銘世說,農民非常講究「土地利用效益」,他們不 種沒有經濟價值的作物。所以以前農家經常砍樹,特別是茄冬樹,因為蔭涼,農民們以訛傳訛,說那是「屬陰」的樹種,不吉利。即便是現在許多農地都荒廢了,農民們也不願意種樹。盧銘世說,這恐怕也是嘉南平原為什麼那麼熱的原因。

盧銘世一一說服老一輩的父母與親友,然後再靠著朋友們的動員與散播,種樹二○○○的計劃如期完成。「我知道每一棵樹種在哪裡,我和朋友們相約十年後,大家再來看他們長大的樣子,」盧銘世開心地說。前年十一月開始,盧銘世開始進行「角落美感」的計劃。他先找了十個核心家庭,或是他的朋友,或是他的學生。他們的居家狀況不一,有三合院、公寓陽台,也有馬路旁的店面。

在社區大學教環境美學的盧銘世,無條件地負責幫每個家庭依狀況規劃設計適合的生態花園,協助每個家庭建造起示範的「美感角落」。擔任示範點的義務,就是未來完成後,要無條件開放給任何有意願的新成員參觀。

同時擔任荒野保護協會嘉義分會幹部的盧銘世強調,他心目中的美感角落不是傳統的造景,而是恢復一個有美感的「生態環境」。因此,他的規劃裡,每個角落一定要有「水生池」。池裡養著傳統台灣鄉間水溝池塘裡常見的水草,像是田字草、銅錢草或是抽長的水蠟燭。

有了水草,就會有青蛙,水池的溼潤可以浸淫周邊的植物,有了樹、有了草、有了花,蝴蝶蜜蜂蝸牛也就都來了。指著老家的水生池,盧銘世給它起了個詩意盎然的名字:「給漫遊在田間的蛙兒們」。

花園裡,綠手指的「國花」,紫色的翠盧莉盛開著。盧銘世說,每個美感角落都儘可能用廢棄的材料、容易繁殖的植物為主,而不要花大筆錢買花或「豢養」花園。翠盧莉之所以成為「國花」,就是因為它好生好養,可以用阡插的方式繁殖。方便大量插枝育種,好分給所有綠手指的朋友們。

蔡仁隆的家是最迷人的示範點。從事陶藝教學的蔡老師從雲林「移民」嘉義。三年前,他在竹崎山邊買了一塊一坪一萬元,四百坪的地,蓋了他夢想中的木屋。一家四口,在這裡教書、生活、接待朋友。

陶花源+有容乃大=美好分享的相逢

蔡老師為自己的家取名「陶花源」,真是一個「前面有山坡,後面有小溪」的家園。庭園沒有圍牆,迎接來客的是一株開滿粉紅如銀鈴般的小花。兩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在院子裡玩鬧。偶爾,他們窩在水生池前抓蝌蚪。偶爾,樹蛙也會跳到玻璃窗前,貼著肚皮一起湊湊熱鬧。

蔡老師已經很習慣「接客」。他認識盧銘世十幾年了。二十郎噹歲的時候,盧銘世在嘉義開了家咖啡廳「有容乃大」,在那裡教畫、辦演講、展覽、讀書會,儼然是個小誠品。

那時候,蔡老師剛從雲林來嘉義開陶藝教室,他怯生生地問盧銘世可不可以在咖啡廳放招生海報,「他說他帶了一個小禮物送我,像一個青澀的學生,」盧銘世笑著回憶。

「有容乃大」沒賺到錢,經營五年宣告結束,但盧銘世交到了一群有夢想的朋友們。他們相約自己本業穩定後,要花十到十五年的時間,一起做點事。

他們都喜歡《少年小樹之歌》裡的那段話:「當你發現美好的事物時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分享給任何你遇見的人。這樣,美好的事物才能在這個世界自由地散播開來。」

綠手指第一階段的十個家庭示範點完成後,盧銘世要更進一步推廣到五十個家庭或公共場域。就是這群朋友們,在陶花源辦了一場有趣的募款拍賣會,拿出媽媽種的冬瓜、自己做的陶杯、出國旅遊紀念品……,寓教於樂地募到了三萬六千元。做為綠手指推廣基金。

「我們其實不需要很多錢,只要能買肥料、種子,一兩千元就可以打造一個美感角落,」盧銘世說。就這樣,盧銘世和他的朋友們,把自己家裡的美感角落,往外延展到了街邊的店面、大樓間的三不管地帶、社區、學校……。

最近,有人提供了兩千坪在城市裡廢棄的田,原本是種植野薑花的溼地。農民父親年邁之後,第二代無人打理,便給盧銘世做為「綠手指」的示範區。

盧銘世每天下課後,就拿著工具,一個人到這大片雜草叢生,土石溼黏的廢田裡工作。他戲稱這兒叫「祕密基地」,在他的規劃裡,這片溼地要種出孟宗竹,未來,可以有人在竹林裡開音樂會,那畫面就像雲門「夢竹」裡的構圖。

每回盧銘世建造一個角落時,他總會先畫出一張「完成後」的素描,然後看著草圖裡的理想變成現實。他的心裡,也有一張夢想嘉義的草圖,畫著畫著,這個魔法森林城市,或許就真的出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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