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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會連累我

2014/6/30 黃惠如

她在來自全球各地專家、學者、醫生、護士、社工面前發表演說。為了這個演講,她的先生、台大數學系教授張鎮華協助她製作PPT,她每天練習兩次,已經練習兩星期了。前一晚,遠在美國的小女兒Karen,透過iPad的視訊通話應用軟體facetime幫媽媽選衣服「要格子裙子配白色上衣」。

8點20分。昨晚的暴雨剛停,地上還濕濕的。

先生張鎮華和嚴劍琴起身,打算直接走到演講地點國際會議中心去。老夫老妻的他們自然地牽起手,張鎮華沿途叮嚀,「妳就對著台下慢慢講、不要緊張……」,突然飄起小雨,張鎮華幫嚴劍琴拉起外套的帽子。

到了國際會議中心現場,國外的工作人員已經在試音,張鎮華與嚴劍琴用英文和他們打招呼,並介紹自己是第一個講者,並試用電腦。

燈暗,介紹嚴劍琴上台,張鎮華同時上台,站在旁邊幫嚴劍琴操作電腦。

「Good Morning,I am Chain-Chin Yen,」嚴劍琴停頓,超乎常情,張鎮華在旁邊提醒,「妳可以用中文講」。她才依著PPT的內容用中文講下去:

「我是嚴劍琴,1953年出生在北投山上,我3歲開始練習芭蕾,曾經到中山堂表演。從小喜歡運動,大學時還參加女壘隊。我是數學碩士、電腦博士,學成歸國後進入中華電信。寫了國際電話直撥程式,從此台灣人打國際電話不需人轉接。我和團隊設計了MOD,從此可以線上看電影。有一天,新的事情會忘記,數學能力退化。我是學科學的人,不知道大腦為什麼會失智?我現在每天都到國父紀念館打太極拳、學唱歌,也到瑞智學堂上課,張鎮華是我先生,也是我的小祕書,會幫我記memo,在我手腕上掛鑰匙,提醒我每天撕日曆,我很幸福。希望未來有藥物可以治癒失智症。」

語畢,嚴劍琴鞠躬,全場響起如雷掌聲。

 

成為失智症醫師可學習的對象

嚴劍琴的主治醫師,台灣失智症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師邱銘章在記者會上說:「我要向嚴博士致敬。我們都對病人說,得了失智症之後,要勇敢、快樂地活下去。但說是說,不知道該怎麼做。看到嚴博士,我知道我得了失智症之後該向誰學習。」

演講完,有個人躲在演講台旁等候上台獻花,他是中華電信的關係企業、中華國際黃頁公司總經理徐祖詒,他是嚴劍琴以前的部屬。這是嚴劍琴不知道的安排,她又驚又喜,抱著徐祖詒哭個不停。

徐祖詒說,嚴劍琴是他第一份工作的主管,很幸運能遇到她,「沒有嚴小姐、就沒有我」。徐祖詒憶起,當年沒日沒夜要完成國家型計劃,每到傍晚,嚴劍琴就會要大家去運動,打排球,抒解工作壓力。後來,他們分屬不同部門,突然得知嚴劍琴要申請退休,「而且不要勸她留下來」,才得知嚴劍琴罹患失智症。

組織或許無情,但猶見真心。徐祖詒至今每兩三個月,還會邀老同事定期和嚴劍琴聚會,覺得嚴劍琴在人多吵雜時比較不安,「但誰不是呢」,只是「張教授比較辛苦」,他望向張鎮華一眼。在一旁聽著採訪的張鎮華搶白,「我哪有辛苦,我很幸福。」

自認為很幸福、不辛苦的張鎮華,他和嚴劍琴是大學班對,主治醫師邱銘章讚許他照顧太太耐心、細心,稱他是「理性的愛」。

他和嚴劍琴一個B型、一個A型,一個開朗、一個文靜,一個健談、一個寡言,一個果斷、一個溫吞,張鎮華老是說,家裡的小事都是嚴劍琴說了算,只是他家至今還沒出過大事。

3年前,任職中華電信網路處副處長的嚴劍琴對張鎮華說,「你幫我一下,這份文件看不太懂,」張鎮華嚇了一跳,直覺有問題,建議嚴劍琴快點退休。也馬上去神經內科就診,一確診失智時,「驚慌失措」。

 

多了一個大女兒

過去老是發號司令的嚴劍琴,現在倚賴著張鎮華,牆上貼滿便利貼,只要離開固定的路線,就需要張鎮華帶出門,嚴劍琴曾迷路兩次,還好她還會用手機聯絡,張鎮華接她回家。嚴劍琴也會重複買菜,有次連買了3盒海帶。張鎮華的手機記事簿裡存有兩個人的事情。他成為嚴劍琴的小祕書,也不再收新的研究,隨時準備提前退休,以便照顧嚴劍琴。

張鎮華的生活看來被迫脫軌,但他說「未必不是因禍得福」,以往兩人工作很忙,都是一早就各自出門,到晚上才見到面,因為失智、因為倚賴,而「有更多時間相處,只是多了一個大女兒」。

雖然沒人能接受得失智的事實,但「太能幹的人可能更難接受吧,」張鎮華想。但嚴劍琴只哭過一次,某天夜晚,她在被窩裡哭,問張鎮華自己為什麼會得這種病?張鎮華回答:「只要妳以前該做的工作都好好做了,現在就好好休息吧!」她也問,「張鎮華,我會不會連累你?」張鎮華回答,「怎麼會!」他開了玩笑說,「不被妳連累,也會被學生連累」。

張鎮華一輩子學數學、教數學,他說,數學,都在面對從未想像過的世界,並找出解答。面對失智症也是如此。

他暫且找到的解答是:學會和周遭的人講,太太得了失智的事,她會有怎麼做都做不好的事,因此生活會有困難,取得大家的同理心與諒解,並接受、調適太太失智的事實,預期嚴劍琴將會非常需要他,「因為你很愛太太呀。」

這個自評為不會講話、不羅曼蒂克的先生,用愛超越疾病帶來的悲傷困頓,就像《美麗境界》電影裡天才數學家約翰‧納許得到諾貝爾獎時說:「一切的邏輯與理性都存在於愛的神奇公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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