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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在家,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四個在柏林新創公司的台灣年輕人故事

康健雜誌 康健雜誌 2016/8/22 Danielle Chang/柏林好時光

對於很多人來說,「柏林」是自由的代名詞,這裡是全世界最不像首都的首都。充滿塗鴉的街道牆面、稀奇古怪的跳蚤市場、老舊還常不準時的地鐵、Bio 手作咖啡店和土耳其小吃店旁緊鄰著道地越南河粉和韓國烤肉餐廳,這裡的空氣總是混雜著派對啤酒、香菸、樹葉還有異國料理的味道。柏林友人說:「柏林有如一座孤島,外頭住著德國人,裡頭孕育的是柏林人。」他們隨興且開放、標新立異卻又固執念舊,柏林人如其城,崇尚自由之外,骨子裡滿是叛逆與不合時宜。

© 由 CommonHealth 提供

在歐洲大小城市來來去去的幾年裡,我相信什麼樣的城市吸引著什麼樣的人,沒有巧合也不是緣分,我們都依循著自己的心跳聲走進與自己最合拍的城市。今年如願在柏林工作定居,在這裡遇見許多不一樣的台灣人,離家之後,不約而同落腳在此時此刻柏林的新創公司,我們的行囊裡有夢想、有試煉、有掙扎也有解脫。

Fang-Chen:「雖然家人對我是最重要的,但我還是要出去看看!」

F 是家中獨子,大學畢業後對於應繼續升學還是就業曾感到迷網。爸爸一句:「就出去看看吧!」,讓 F 來到德國馬德堡 (Magdeburg)研讀管理碩士,又因為對電子商務(E-commerce)感興趣,他選擇到柏林實習並完成論文。F 說自己當初並沒有遠大的計畫,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柏林市區的店/房租和生活消費較歐洲其他大城市低廉,近年吸引許多創意科技產業和人才到此發展,儼然已成為歐洲的新創公司(Startup)聚集地,德國鏡報還戲稱其為歐洲矽谷(Silicon Allee)(註一)。

據報,柏林在 2015 年平均每 20 分鐘就有一家新創公司成立(註二),F 說沒有上報的是其中有很多公司因經營不善而倒閉。F 首先在台灣人所投資的珍奶事業中擔任行銷實習生,隨後不幸遇上德國食安「毒珍奶」事件(註三),紅極一時的店面黯然拉下鐵門。隨後,他在柏林大財團下的一家新創公司中擔任網路行銷專員,據說每到公司籌資時,辦公室氣氛便十分緊張,這時候公司對於員工準時下班非常感冒,F 和同事甚至在晚間 7 點半收到上級 e-mail 說:「大家都到哪裡去了?這樣我們是不會成功發達的!」信末附上一張辦公室空無一人的照片,然而,公司明文規定的下班時間明明是傍晚 6 點半。

來到我們共事的新創公司之後,F 說他現在更懂得享受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少了三不五時籌資的壓力,環境放鬆許多且同事相處更融洽。除了每週一次公司免費提供的德文課程,他中午也常和志同道合的各國同事去打籃球(Lunch Basketball),彈性的上班時間(上午 7 點到 10 點進辦公室,傍晚 4 點到 7 點間離開)更讓他有機會參與好友的柏林人誌計畫,到柏林多處秘密角落去探險。

對於將來要不要回台灣,F 沒有太多猶豫:「當然要回去,我是獨子,而且家人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我很慶幸家人都健康也非常支持我,讓我可以在回家之前好好體驗柏林生活點滴。」

Wen-Ru:「台灣人的優勢就在於我們比別人都用功,只要有勇氣踏出第一步,成功機會絕對不會輸給歐洲人。」

W 就讀台北大學時,她有機會到南法的 EFREI 工程大學交換一年,此時台灣同學正如火如荼的準備考研究所,多數人補習到半夜然後死背硬記,前進英美的人還要外加 GRE 或 GMAT,反觀自己交換的法國大學裡以「實作」為中心並考慮學生個人興趣與專長,讓學習和職業可以真正無縫接軌的教育方式,W 毅然決定留在歐洲完成學業。

之後她進入瑞士日內瓦大學研讀資工所,碩士課程多以法文授課,除了工程專業以外,W 同時要加強法語能力。不同於台灣的科舉(筆試)路線,日內瓦大學以口試為主,其訓練著墨在應對技巧並用邏輯說服對方,當然還有關鍵的臨場反應。面對碩士班中絕大多數的法國人以及說法文的歐洲同學,除了語言表達能力不足,還要克服從台灣帶來的上台辯論恐懼,W 坦承這個學位讀得辛苦。然而,也因為這難得的挑戰和重複的鍛鍊,現在她不僅說得一口流利法語,對於自我表達也更有信心。

喜歡新挑戰的 W 沒有選擇留在法語區工作,反而來到語言難度更高的德國就業,還好柏林有許多國際或新創公司提供英語就業機會,工作還可以同時進修德文。W 首先在 Nokia Here Maps 的德國柏林總部任職,後來因為想發掘柏林的創業契機並且繼續學習德文,轉身投入新創公司行列,目前 W 是任職的新創公司後端工程部門中唯一的亞洲女性。

W 表示相對於 Nokia 這樣的大企業,新創公司的彈性和執行力較高,員工所要承擔的責任也較大,例如新創公司中工程部門的階級制度非常不明顯,除了部門經理外,其他工程師不論年資,都有相同的機會向上提案,獲准之後便可以成為自己提案的負責人。W 也參與公司內部每季舉辦的「駭客松」(Hackathon),跨部門合作以發展出具前瞻性的創意程式,今年 W 的團隊更連續兩季獲獎。

將來考慮在柏林創業的 W,常常和目前任職新創公司中的 CTO(技術總監)聊德國創業心得,探究柏林創業的可行性、可能遇到的問題並開始研究解決方法。「我還有很多要學,創業除了要有好點子之外,資金整合還有人才管理都是成敗要素。」W 已經開始做功課、分析也和過來人交換想法,準備完全時,她將會毫不猶豫的迎接下一個挑戰。

Veela:「每天都會想家,但還是想去探索世界。不管外界眾說紛紜,喜歡不喜歡什麼,我要自己去發現!」

V 從小就在家人的鼓勵下勤練英語還有法語。高雄女中外語班畢業後,她沒有留在台灣升學,反而申請到瑞士就讀大學,讓雙外語可以學以致用。當時正逢杜拜經濟起飛,V 善用國際學校建立的人際網絡,與幾位友人一同前往杜拜求職,並在當地豪華的飯店旗下擔任公關經理,還因為年紀輕輕在異地打拼闖蕩,意外在《商業週刊》的杜拜專題報導中曝光。V 來到德國之前,曾到印度沉澱自我,並和志同道合的友人在那裡研究未來創業的可能。撇除工作簽證越來越難申請的美國,他們著眼歐洲各大潛力新創城市:倫敦、布達佩斯與柏林,仔細分析成本、語言和當地政經趨勢,他們最終決定前進柏林,來到這裡的新創公司工作見習並汲取經驗。

目前 V 所在的新創公司中有 300 多位員工,來自全球 52 個不同的國家,多元的文化編織出非常有趣的衝擊,同時也擴展個人的世界觀。據 V 的工作觀察,亞洲的管理節奏較快,對於細節有高度要求,相對歐洲的管理步調較慢、權威性也相對低。個人主義與自由聲浪高漲的柏林新創氛圍下,V 表示「責任制」著實考驗每個人的職業道德標準和自律神經。V 所負責的台灣市場業務,除了要應付時差(台北和柏林時差約 6-7 小時)問題,還有來自德國的新創公司在台灣沒有知名度等,工作壓力加上內化的標準似乎也比同部門的歐洲同事高出許多。儘管常常聽到台灣人的自我批評,不管說我們這代是草莓族、媽寶還是缺乏狼性的青年,V 說她在眼前工作環境中,體驗到的是台灣人特有的勤勉、柔軟與續航力。

看似洋化的 V,底蘊其實是個十足的台灣女孩,除了每週五與同事外出午餐,她每天堅持自己帶便當。訪談當天她說自己帶了鮮蔬義大利麵,不過我怎麼看,她便當裡的都像台灣的時蔬炒油麵,「也許是我想家吧,所以做出來的料理都有點台灣味道。」無獨有偶,V 觀察到公司每到 11 點,義大利籍的同事就聚集到廚房,用自己的義大利咖啡壺煮一杯濃縮咖啡,就在這 5 分鐘時間裡,他們在異鄉創造記憶中最熟悉的地方。

「柏林這座城市非常奇妙,只要到這裡就可以脫下制式的包袱,沒有界限的去過自己的活,所以我覺得這裡的人都很真實!」V 傾心於柏林的包容力和創造力,她希望繼續待在柏林,利用空閒時間發展第二專長,成為老麵麵包(Sourdough Bread)專家。從零開始,用麵粉、水和時間,每次調和成就不同的麵種,發展出獨一無二的麵,她說:「做麵與人生其實是一回事,不自己動手去試,永遠都不知道成敗。」

Danielle:「自由的代價很高,但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2012 年,我為了夢想中的柏林影展來到德國,睡在友人老舊又重霉的沙發上,拿著影展手冊和 U-bahn 地鐵圖,每天按圖索驥,獨自到市區不同的角落去看電影。沒有時間悠閒觀光,為了趕場,常常買了份 Döner Kebab(柏林隨處可見的土耳其烤肉三明治)和可樂在路邊坐下,跟龐克、藝術家還有流浪漢共享午餐。

抬頭一看,柏林難得天氣晴,手裡一張自己買的票,腳下一個自己決定的方向,我呼吸著前所未有「自由」空氣。

自由的體驗多麼美好,但光鮮亮麗的外表後面,其實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承擔。當我一個人開始在柏林生活,心裡何嘗不忐忑?怕寂寞、怕衝突、怕隔閡,更害怕夜深人靜裡無人知曉的呢喃;而且我知道只要回到台北,我就可以去找份安穩的工作、可以花錢去美容健身和血拼、可以結婚生子,去過那個家人期望的、可以預料和掌控的人生,然而,當遠離了原生社會的期待和理想,我不在家,而在一個遙遠而且必須誠實面對自我的地方,再也沒有藉口,只能盡力走下去。

語言不通、人情事故不懂,在柏林的我從零起點開始,學習搭地鐵、下廚、與人交際、專業技能、生涯規劃、納稅保險,還要兼顧休閒平衡。新的城市、新的語言,歸零之後,我發現自己對於室內設計還有寫作無可救藥的熱情,於是每天像是回到小學三年級一樣,快樂的出門學習新知,更樂於工作與生活。

這時,我開始和其他一樣遠在他鄉的台灣朋友一同創作,《Let It Be Berlin》寫柏林的生活新鮮事,也描繪異鄉人心中的崎嶇坎坷。我的柏林步調稍慢,但每走一步,心裡也就踏實一點,覺得更接近自己生命歸屬一些。

「自由」的代價很高,對於台灣的兒女尤其如此。家庭的牽絆、傳統的束縛還有對父母親無形的虧欠感,是每個遊女與遊子面對的沉重課題。那年拿到德國工作簽證離台時,媽媽不斷念著:「妳這樣來來去去,都不知道該說妳是『去』德國還是『回』德國了。」誰能預知這次出走是流浪還是回歸,只有把握當下,創造新的價值和自我才不枉此行。我不知道哪裡才是最終的歸屬,但是我知道我們都在回家的路上。

註一:源自〈 德國鏡報:歐洲矽谷──柏林即將成為全歐新創聖地 〉( Europe's Silicon Allee: Berlin on the Road to Becoming a Start-Up Mecca
註二:源自 柏林創業與就業諮詢協會
註三:2012 年德國報導指出珍奶含有高糖分、卡路里及過多人工色素,且可能造成過敏;另外,飲用珍奶時有導窒息危險,六歲以下兒童不宜飲用。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anielle Ch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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