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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法美學的設計師 陳瑞憲

2014/6/30 吳昭怡

今年四十七歲的十月設計總監陳瑞憲,是個奉行減法哲學的設計人。他堅持,能夠用一條線交代的設計概念,絕不動用到第二條。

每回畫完圖,他都先擺在桌上兩三天,再回過頭挑掉不必要的安排。他住在一棟台北民生社區的舊公寓裡,原本五十坪、三房兩廳的格局,現在拆得幾乎沒有隔間。

他怕胖,不戴手錶配件,不開車,也不輕易買東西。除非必要,總是細細挑選,而且享受混搭的樂趣。家中那張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設計的椅子用了十幾年,身上卻是揹高雄書包大王的書包。

這麼一位追求簡單的人,卻玩出許多變化萬千的空間,某種程度他在為台灣設定空間的美學標準。誠品、衣蝶百貨S館、遠企、台中德安購物中心、北美館大廳、實踐大學校史館等,諸多和大眾生活有關的空間,全是他的巧思。很多名人和大老闆的家,也出自他手中。

主導低限量美學:陳瑞憲有點像調皮的小孩,反正只要有趣,沒做過的就試試看。陳瑞憲為盧修一設計的墓園,去年入選為台灣近百年來,八十四處最具指標性的建築物之一。

「他幾乎主導了台北九○年代以來的低限量美學風格,」是建築師也是作家的阮慶岳在《新人文建築──十三人書寫台北空間新美學》一書中這樣評論陳瑞憲。

所謂的低限量美學是不誇張,沒有過多符號,讓設計回歸簡單,反璞歸真。阮慶岳認為,在陳瑞憲的作品裡,還多了東方人文氣息。

長期合作的衣蝶百貨總經理王令楣認為,他從不設限,而且演什麼像什麼。把陳瑞憲定位在「室內設計師」是小看了他,但說他是「建築師」也有人不以為意。其實陳瑞憲是跨界的設計人,在空間、建築和藝術領域悠遊自得。今年底他即將和書法家董陽孜在北美館合作展覽。

坐在暖白色的燈光下,陳瑞憲談起自己。在他的形容裡,人生有點像小時候玩的藏寶遊戲。

「每個要往左或往右的剎那,都在決定最後的終點,」他又繼續,「但再怎麼偏,冥冥之中還是會回到該走的路上。」而這也恰恰是他一路上曲曲折折的寫照。

除非有人追問,否則陳瑞憲對身世總是匆匆帶過。他出身富裕,是小美冰淇淋的少東。從小喜歡畫畫,對視覺極為靈敏,國中就立志要當建築師,但因為要接班,只好去念淡江化學系。大一時想轉系,父親送給他一台鋼琴,算是暫時壓住他對建築的嚮往。不過下了課,陳瑞憲老愛往建築系的宿舍跑,看看學生們在做些什麼模型。當時,念建築系的阮慶岳就對陳瑞憲印象深刻,「他總是非常羡慕的表情,像個想吃糖,又吃不到的小孩。」

退伍後,陳瑞憲本該順著長輩安排,赴日學做糕餅。但到了日本他眼界大開,從小收到那些包裝精緻的禮品,還有行李箱一打開就溢出的蘋果香氣,全是來自這裡。少年陳瑞憲反覆想了又想,「這可是我的一輩子啊!」這回他沒跟家人商量,毫不猶豫地改念建築系。

問他如果少了當時的勇氣,最後會成什麼樣?「變得很胖很胖,然後洗手不做,」穿著細直條紋、深藍色合身西裝,裡頭卻是件佐丹奴白襯衫的陳瑞憲呵呵笑說。他那白淨斯文像書生般的外表,遠比實際年齡年輕,講話、走路也始終不疾不徐,但底層似乎藏著驚人力量。

學校教的沒有想像中精采,陳瑞憲從生活裡自學自得,樂在其中。他買了兩本厚厚的導覽手冊,一本關東,一本關西,花了好幾個暑假走訪書上介紹的一棟棟建築物。他邊看邊素描,觀察每個建築師現在和以前的作品有何異同,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設計。

沒錢的他,整天都泡在東京神保町的舊書店裡,讀完一本又一本的建築書籍。他愛逛川久保玲的店,雖然買不起,也要用手指去摸摸衣服的材質。他對日本和服上的古布情有獨鍾,常常蹲在京都的老店門口挑選,買回來當圍巾用。

慣用圖像思考的陳瑞憲,總把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在異地獨自生活求學的那段時光,他特別喜歡去公共澡堂洗澡,因為每回全身熱騰騰地走出來,回家途中如果剛好下雪,當雪花片片落在同行路人的身上,「就像著火了一樣。」

陳瑞憲對建築的嚮往發源得早,真正成型卻很晚。大學畢業後,他在以簡約風格聞名於世的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事務所工作半年。回來台灣後,他先在家族相關企業當副總經理一年。

之後,在建築師黃永洪提拔下,陳瑞憲從基層設計員做起,那一年他三十歲。「我不夠狠啦,算是很晚才自覺,」他說。

好的設計需要同理心

關於陳瑞憲,很多人在形容他的個性和作品時,都會用到這些語彙:努力、細膩、創意和有天份。這解釋了他為何晚起步,卻還能在台灣設計界佔有一席之地。一九九四年,陳瑞憲入行的第六年,就被日本媒體選為在當代,大中華區最有影響力的五位建築家之一。

陳瑞憲常說,設計是在解決問題。所以如何面對問題,反而變成風格的形成。對他而言,簡單、有效率又好用,就是減法哲學。

在他的設計裡,線條簡單,材質變化卻很豐富。例如樓梯扶手,陳瑞憲喜歡用一大片木材盤繞而上,而不是一根根直挺挺的鐵欄杆。

又例如代表作之一的台中誠品中友店,在那個瘦長的基地裡,人們很容易逛到一半就失去耐性。陳瑞憲在最尾端處打了一個圓洞,做成樓梯,讓人產生好奇而想要一探究竟。圓周上再安排一個斜坡,引導人們自然而然地走上夾層看書。

簡單不代表單調和冷漠。他的多年好友,香港專欄作家兼設計師歐陽應霽認為陳瑞憲擅長處理人與空間之間的感情。

喜歡看電影、聽歌劇的陳瑞憲在空間設計上,常有說故事般地節奏感。他觀察現代人愈來愈容易寂寞,書店除了是資訊的交流,有沒有可能也是情感的交流?於是他把咖啡廳改成吧台,拉近人和人之間的距離。牆上還掛著一幅幅巨大的肖像,彷彿也在和人對話。

「動線流暢,人在裡頭逛起來舒服,」一位在科技界服務的行銷人說。很喜歡台中誠品的他覺得,這裡頭還帶了點羅馬競技場的味道。

從小被磨出來的同理心,讓陳瑞憲習慣在做設計時,先照顧使用者的需求。原來,出身大家族的陳瑞憲,從小就和三十幾個親戚住在同一棟大樓。他記得,以前媽媽要吃好的東西時,因為要顧慮到別人的感受,都會躲在房間裡面。「滿累的啦,」陳瑞憲頓了頓。其實,這也是他後來沒有選擇接班的原因。

像海一樣納百川

五年前,從來沒有任何百貨賣場設計經驗的陳瑞憲,接下專為年輕人打造的衣蝶百貨S館設計案。他先花半年時間觀察西門町的年輕人和小店,發現年輕消費族群喜歡把購物過程當作尋寶,於是他大膽地把S館地下一樓定調為「亂」。推翻百貨公司制式的回字型動線,整個賣場像是由無數條小徑交錯而成的華麗舞台。他大量試驗各種材質,馬口鐵和杉木板拼接在一起做地板,竟有種逗趣的融合。燈光隨著尋寶過程忽明忽暗,極有層次。

衣蝶百貨行政總監柯愫吟認為,陳瑞憲設計的東西好看又好用。這是因為很多時候設計師會流於有才華卻少了同理心,這樣出來的作品容易自以為是。「但Ray(陳瑞憲的英文名)很有自信,所以他能聽別人說話,像海一樣納百川。」

當年拉陳瑞憲一把的黃永洪,很欣賞他對設計不離不棄的熱情,「他就像在爬樓梯一樣,一步步走過來,每次的表現都在成長。」

找回到自在放鬆的初心

不管是誠品還是衣蝶,風格迴異的兩個個體,都出自同一雙手。陳瑞憲不斷創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但這些都還不是他自己。他一直夢想能設計一間美術館,不在色彩和材質上做太多變化,讓光線當主角,自由流動。

長期以來,情緒容易緊繃的陳瑞憲深受胃病所苦。直到最近碰上一位醫生,他要陳瑞憲把其他的藥都先停了,醫生只開了安眠藥,希望陳瑞憲好好放鬆一下。

原來,留學日本,師承安藤忠雄的陳瑞憲一度拚命地想斬斷過去。他曾經很討厭別人說他的設計風格很日本,而事實上他在三十歲從日本回來後,已經很少再去。因為他不想活在別人巨大的陰影下。

於是他開始到歐美旅行,辦公桌上隨時有本羅馬旅遊導覽手冊,心煩的時候,他翻一翻就很快樂。旅行讓他找回自己。每每看到聖彼德大教堂或是帕德嫩神廟,他都會想起蔣勳說的,美到極致就只是一聲嘆息。

「幾千億人這樣過來,所留下的東西寥寥無幾,三、四百年後可以讓人留下共鳴的又有多少?」曾想闖出一番成就的陳瑞憲,現在覺得能好好睡一場覺,反而比較實在。「什麼叫美?什麼叫醜?那已經不重要了,而是有沒有想把事情做好,想再試一下的初心,」他說。從人生到設計,陳瑞憲都因為循著減法哲學,愈走愈有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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