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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愛罵人,該怎麼愛他?

2014/6/30 吳若女採訪整理

小時候很害怕他的權威,長大懂事後變得很生氣和厭惡,看他在家裡作威作福,享盡家人對他的付出和容忍,覺得他是極端自私和自我的人,但也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就是很權威、剛愎自用的人,幾乎不聽別人說什麼,因此連基本的講話溝通都變得很困難,久了也就不太跟他說話了,完全拿他沒有辦法,我也只能很負面軟弱地逃避。

後來成年也離家了,只剩下週末或逢年過節一起吃飯相聚。現在自己年紀慢慢大了,比較能體恤他,有更多的耐心聽他說話,不會像從前那麼容易被他激怒或傷害,用比較抽離和正向的心情來面對他,這些年聽他講了很多話,也能讓他講到高興。

不過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心裡充滿了苦毒怨恨,罵遍他生命中的每一個人,所有人都對不起他,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快樂的人,而且愈老愈嚴重。

我不是不愛我的父親,過去的種種,對家人、家庭的傷害,慢慢都讓它們過去,不再成為我的困擾,算是原諒他,也算是跟我生命中的這一塊和解。只是不曉得怎麼樣才能對他好一點?他負面苦毒的生命狀態,還是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常讓我無力承擔。但看著他一天一天衰老,心裡又是不捨,覺得自己對他不夠好,做得太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專家解答 林烝增

諮商心理師

你內心似乎有兩種情緒交戰,一種是感覺無力,無法承受父親負面的情緒,另一種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做得不夠好。我想跟你說,這是很正常的心態,因為你愛自己,也愛爸爸。

因為愛爸爸,所以你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想多做一點,多愛一些,才不會因看著爸爸一天一天老去,心裡有很大的內疚。但也因為你愛自己,才會感覺自己無力承受。

一個人會評估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是很重要的一種能力,例如,能不能承受某些工作壓力或經濟負擔,接著才知道如何應對調整,通常要對自己有一定的覺察能力,才會有評估能力。

讀你的信,很佩服你,從心理諮商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你對自己的內在很敏感,有很好的自我覺察能力。你有沒有注意到,你的情緒逐漸緩和下降,從害怕、生氣、厭惡,到不知如何是好、逃避、體恤、不被激怒、傷害,再到傾聽、原諒、和解、無力承擔等等,你已經逐步找到轉換情緒的方法。

這表示你有面對和解決自己問題的能力,你已經走在療癒的路上了。很早就有研究發現,書寫能帶來治療效果,像是寫日記或部落格,而你寫這封信,也顯現出你是怎麼走過來的,這一路上如何放下對父親易怒、愛抱怨的過程。

從孩子般的無助

到大人的眼光

你也曾逃避過,但你在成年成熟、能穩定自己後,可以反過來體恤父親,這是很寶貴的轉變。你沒說自己是怎麼轉變的,但我猜是你的想法不一樣了,你說「爸爸愈老愈嚴重,是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我想你是抽離孩童的角度和心理,換了一個角度,從成人的角度來想「爸爸很不快樂,覺得所有的人都對不起他」。

你在長大後培養出同理心,也就是觀點取替的能力,換到另外一個人的角度去想事情,能夠換位思考,換到父親的角度想,事情就有不同的眼光和解讀。比如說,「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想?」也因為如此,你能開始理解父親,你的和解應該是從這裡開始。

一個人能夠理解自己的情緒,如同畫出一個指示圖:害怕→生氣→厭惡→不知如何是好→逃避→體恤,負面情緒就會愈來愈緩,強度愈來愈低。

從同理心到理解,再從理解到體恤,你的想法轉彎、轉念了,你想到父親是辛苦、不快樂的,你也變得比較正向,不再被他的情緒所激怒和傷害,我覺得你就開始當大人,更加理性了。

小時候我們沒辦法「當大人」,是因為我們跟父母親的情感黏在一起,跟從父母的感覺、認同一樣的事情。依附是好的,因為要跟人建立親密感和安全感,當我們依賴、喜歡一個人時,對方高興我們就高興,對方難過我們也會跟著難過。但父母就是我們的天,因此當你小時候看到爸爸生氣罵人時,你就承接了他的情緒和害怕,而當你這些年願意聽他講很多話時,就表示你開始當大人了。

當大人有幾個特徵:

1會抽離出來觀看別人

會分辨那是別人的情緒,不是我的情緒,也不是我不好。比如說,你說爸爸「罵遍他生命中的每一個人,所有人都對不起他」,就表示你已經能分辨那是爸爸的痛苦,小時候會以為是自己的,就承接起來。長大後最大的差別,是能跟父母親的情緒分別開來。

2能同時觀看自己的情緒

這是很重要自我覺察的能力,能觀察自己的情緒是怎麼回事,表示自己已能跟對方保持一點距離,不會身陷其中。

這在心理學上叫「分化」,就是我可以做自己,有自己的思考和意識。小時候會想要跟著父母這麼想,長大自我分化後,會分辨那是父母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3能照顧對方

你在信裡問的「能為父親做點什麼?如何對父親好一點?」你不僅能體恤父親,要跟這一塊和解,還進一步問能做什麼,我覺得你真的很能面對自己和問題,很積極正向。

你現在只是困在表面的矛盾中,一旦釐清這些情緒,你就能了解,其實你已經轉變為大人,你已經走到要照顧對方這一步了。

想照顧對方,表示你已經有能力了。相對於小時候只會哭泣、害怕、生氣的無能,你現在成熟了。在生理上,人的身體是隨著年齡一年一年長大,但心理上是隨著以上三個特質日漸成熟,趨於穩定。你已經走過小時候的無能為力,成為很有能量的人,可以給自己力量,也可以給父親力量,還希望能消除父親一點負面的情緒。

現在的你,也會切換時空。從前你爸爸開始叨唸罵人時,你可能立刻自動落入小時候的場景,知覺(感覺、情緒、記憶和想法)統統都回到過去,無能為力、害怕、憤怒。

但現在的你,已經可以用成人、理性的想法來理解父親,停止用小時候的感覺去看父親。如果我們一直停留在小時候的記憶和感覺,就會自怨自艾,像是「我沒辦法改變這個家庭對我的影響」、「我就是沒辦法改變我爸爸」、「我沒辦法決定我出生在哪個家庭」,這樣的哀怨愈滾愈大,就會讓自己陷在裡面走不出來。

萬一你再度陷入類似的情緒低潮時,可以透過幾個問題幫助自己,像是「我現在是不是又回到小時候的感覺了?又感覺到無力無助了?」接著還要提醒自己:「可是我已經三、四十歲,爸爸也七、八十歲了,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樣子了。」把自己帶回到成人、理性的思考模式裡,有意識地提醒自己,有自覺地反省。

把時空切換回到現在很重要,不然一個人的心靈會一直被過去的經驗綁架,或是一直沉溺在過去受傷的經驗裡。如果自己做不到,不妨尋求諮商心理師的協助,讓有專業能力的人陪你走過這一段。

願意聆聽

就是給父親最好的禮物

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是你還是覺得不夠,那我想反過來問你:「那麼你覺得,對父親要做到怎麼樣才叫夠好?」

從你的來信,我看到「從被訓話、不知道該怎麼辦,到體恤他,之後是耐心地聽他講話,而且讓他講到高興……」你覺得你沒做什麼,其實你已經正在做了!你成年後返家,是自動的,且還自然而然地願意聽爸爸發牢騷,當他的「垃圾桶」;在爸爸缺人認同、支持時,你已經在做支持爸爸的事情了,給了爸爸身邊沒有人給他的東西,就已十分寶貴。

傾聽、聆聽的意義在於接受他、支持他,而且沒有刺傷他、反對或反駁他、或是跟他頂嘴。爸爸會在意自己是否被看輕,你願意聆聽,就是看重他,給他心靈最需要的支持。

我想,爸爸還是會繼續嘮叨,但你的聆聽對他來說,就是內在很大的滿足。面對他的能量都展現在挑剔、抱怨和不平中,我們除了傾聽,還是要傾聽,尤其要聽到的是,他希望別人看重他。

另一個對爸爸有意義的是,你沒有重覆別人對待父親的方式:推翻或否定他。世界上可能有99個人都是用批評、不喜歡他的方式來對待他,只有你願意聆聽他說話,讓他覺得自己很有價值,你為他開啟了一個新的人際溝通的模式。

以上兩者,表面上是看起來是一樣的,就是聆聽他說話,但意義卻不盡相同。前者是在心情上支持、接納他,靠近他卻又不是跟他黏在一起,跟小時候不一樣,不會被他的話語所激怒傷害。

後者是給父親不一樣人際關係的互動,沒有重覆過去負面的行為模式,而是一種新的人際經驗,讓他感覺到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對待他,或許就能破除他自己所說「所有人都對不起他」,或「別人都對他不好,看不起他或討厭他」,破除他心裡扭曲的想法,開啟他對人際關係的信心,一個新的、不一樣的溝通方式。

如果爸爸身旁這樣的人愈多,他就愈容易被改變。如果想繼續幫助爸爸,就再多找幾個人這樣對待爸爸,像是某個老鄰居也能這麼做,願意聽他講話,不會指責或反駁他,這樣你也會比較輕鬆,壓力不會那麼大。

小時候,我們會希望爸爸對我們好一點,和善一點,快樂一點,但是事與願違,他不夠好,所以我們從小的經驗,就是覺得爸爸不夠好,因為沒有見過好爸爸,所以也不知道好爸爸應該長什麼樣子,對照顧者這個角色的期待定得很高。

現在反過來變成你要照顧爸爸時,你可能也不知道要做到什麼程度才叫夠好,你可能是用想像的,所以會覺得自己怎麼做都不夠好。如果你為自己設定一個合理的目標,像是「我儘量抽空回家看爸爸」、或是「我儘可能地聽他的不快樂,聽他講,他就會很高興,我的聆聽改變了他的情緒,我這次回來所做的事,就很有價值了,」這樣你心裡的想像就會愈來愈踏實,不會懸在半空中自責或內疚。

陪伴他、聆聽他,你很棒了

除了陪他吃飯、聆聽他講話,你心裡是不是還想為他做什麼事,卻還沒有做的,可能就是你內疚的來源。比如說,是不是覺得沒能跟他朝夕相處、多照顧他的生活,不過如果仔細想想或看看身旁的人,會發現現在很多成年子女能做的也就是這樣,週末或節日才能跟父母在一起,你可以衡量自己的狀況,慢慢地做,量力而為。

或者是你想要解決爸爸的痛苦,你似乎很希望父親能快樂一點。如果是這樣,就要回到前面所談的,你要回到成人、理性的思考,分辨那是他的痛苦,把它當做故事來聽就好,不要想幫他解決痛苦。

或許你爸爸是要靠著訴說才有力量活下去,他一直嘮叨訴說往事,是在堅固他一輩子的信念,如果硬要他改變對事情的詮釋,或許還會讓他更痛苦。可能你現在也執著在一個點上,就是想改變他,希望他能快樂一點;其實只要聽他講,他就會快樂了。

你不能改變他的過去,但是你能從聆聽來轉換他的心情,就是你能做最棒的事了。(吳若女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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