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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添的新東方主義美學

2014/6/30 作者:葉錦添

創意大師賴聲川說,「葉錦添創造出他的獨特華人美學。」新東方美學的詮釋者葉錦添,隨筆創作的最新力作《神思陌路》,回憶細數成名前的心路歷程,以及創作背後的設計思維。究竟這位美術奇才如何成就他的創意美學,以下是新書中的重現《赤壁》美學...

中國電影開始進入一個大製作的探索期,在這陣熱風的吹打下,不少向著國際衝擊的作品應運而生,以北京為主軸的大電影熱潮不斷往前推進,他們都經歷製作水準的不斷提高與財務系統的不斷磨合,產生跌跌碰碰的不穩定狀況......

這時候世界的電影語言也一直變化,不斷容納新的題材。商業化的影響,構成了現在拍電影的限制條件,好萊塢化的財務觀念,也一直以製作預算為大前提,他們創造了一種保障投資回收的嚴密制度,有效地管理了整個系統,完全由各種專業人士主導,因為擁有長遠的電影工業的規劃,各方面的人才都能依循著一定的法規累積自己的經驗,電影科技日益翻新,好萊塢的電影成為全世界最大的電影勢力,而且正開始注意到中國市場。

美國的資金、技術與制度不斷進入中國,使中國的電影本身也持續受到國際化的影響。

現在世界的電影可以粗分為好萊塢式與非好萊塢式的電影,踏入二十一世紀,非好萊塢式的藝術電影變得更形弱小與邊緣化,但藝術電影的年代是否已經一去不返?

尋找復古的新語言

我的思維依然停留在一九六○年代那種電影的前衛精神,從文化層面去研究黑澤明、費理尼、帕索理尼那個時代電影形成的模式。

從那些電影中,我吸收到深層的文化養分,從而培養出對電影的純淨與熱情,然而,今天在電影的領域裡受到的文化衝擊、語言形式,都完全不同於過往,是當下要面對的課題。

我在設計電影《赤壁》時,追求的是復古主義,一面往復古的方向前進,一面尋求新的語言。由於整個考古學的研究上,我們只有數十年的經驗,而中國近代戰亂與盜墓猖獗的歷史影響,文物早已散失不全,大規模的經濟開發,遺物的流失難以估算。

考古學基礎推想下的歷史影像,只能相信被發掘的證物,如果我們要了解古代歷史的真貌,考古學就是唯一的出路。但在考古的片斷實物中,重建一個整體的視覺,在加入文字的考證也難以完成一部電影所包含的分量,一味的考古可能會造成與電影節奏的衝突,會形成形式化與沈悶的弊端,因此要古代的真實感進入電影,需要一種極其巧妙的轉化,那種轉化有時候會產生創新的形式,使電影富有時代感。

電影《赤壁》給我的意義,在於重新為一個古典人文精神提供了條件。我可以按電影的需要重新去了解很多關於古代世界的知識。

為了達到這種需求,在畫面中重現宏大的場景,我開始嘗試用真實的圖像形式做視覺化的再現,來幫助我們預想整個地理環境、空間分布的細節、畫面的動線與場景的深度,最重要的是出現在畫面的所有富含歷史圖像的參與,我們把能想像到的、在場景中出現的考究與道具使用的方法,都一一繪畫出來,組織成一幅幅的說明圖像。在前期溝通上,由於做足了準備功夫,我們很快就達成對電影視覺的共識。

後來我發覺,在電影中所描繪的「戰爭」是一種最巨大的場景,而且不斷做地理移動,注重色彩的對比,分出敵我雙方,在布局上、兵器的使用上、盔甲分出將士的等級與個性,三國中的人物複雜而豐富,正適合各種體制上與裝置上的需要,去表現每個人獨特的性格。在人物上,寫實與傳奇色彩的掌握,也是這個戲的一大難度。

整體美學上,復古的同時,還需要與現在爭奇鬥豔的世界抗衡,在娛樂化的潮流中找到一個保全影像文化的空間、重新培養出一種屬於未來影像世界的基礎,使作品更形吸引人。

復古的意含漫長而深刻,需要一點一滴累積了解。有時候,我卻可以瞬間找到一種感覺,憑著直覺與豐富的知識去判斷,但仍然會遇到所謂「地道」的問題,一個作品出不出神采,要看它做得地不地道,就算營造一種全然想像的意境,也不例外。如何能做到地道又出神采,就需要很多獨具匠心的考究功夫,與切入神思的領域,使之從技成藝,從「形之考究」到「神之超越」,一直是藝術的兩道閘門,需要同時打開,才可以成就優秀的成果。

古典,對我而言,並不是一個濃縮在歷史事件上的世界,而是一個歷朝歷代詩人與藝術家們所集體嚮往的世界,在那裡產生了多樣人類珍貴的經驗,而非權力的宣言。

我所嚮往的古典,是一個智慧與精神的偉大心靈,充滿藝術的靈思,是一個沒有條框的世界,充滿光彩與古樸大氣的豪情理念。

設計《赤壁》的前期運作進行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和吳宇森導演在聯合國短篇電影《桑桑與小貓》中再度碰頭,我們從兩極的世界轉了一個圈又聚在一起,但是這次卻同時面對一個非常大的難題——電影《赤壁》。

赤壁之戰發生於西元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整個故事發生的時段是從八月到十一月底),曹操以八十萬(實際為二十萬)的大軍水陸並進,在吳國水軍單方面進軍的情況下,沒有還擊就崩潰了。那天早晨開始瀰漫薄霧,光照強於往常,剛過中午,溫度就急劇上升,到了夜間,風從南部或者東南部向北、西北方向刮來。

當時,黃蓋寫降書詐降,十隻滿載枯草枯柴、注滿了魚油的快艇覆蓋紅幕布,插上旗幟。快艇行進到兩岸中間地帶時,掛起了帆,手持松明(松枯而油存,古代燃燒用來照明)的將校發出信號,當距離大約兩公里時點火,夜空下,諸葛亮借東風,火燒連環船,周瑜發出總攻擊命令,輕裝的精銳部隊上陸,鳴起了銅鑼與太鼓,曹操從烏林沿著華容道敗走江陵,經過沼澤地,人馬陷入泥濘之中。曹操命令疲憊的士兵,斬斷路邊的竹子和木頭,再用草填滿沼澤,爭相逃命,許多士兵被踐踏而死。

栩栩如生的描述,詭異的文學氛圍把整個赤壁之戰罩上一張想像的網。

《赤壁》的首要難題是,要在紛雜的故事情節中建立一個統一的美感,這種題材被一種歷史的辯證思維籠罩,三國沒有遺留下多少歷史資料,大眾印象更多是來自《三國演義》的戲劇形式中,裡面有很多誇張的情節,使故事帶有濃厚的傳奇色彩,歷史辯證終於會成為抉擇上的矛盾。

吳宇森要求一個不一樣的三國。主要的情節重點放在周瑜如何帶領群雄團結一致地抵抗強大的曹軍,帶有濃厚的浪漫色彩,劇情是以《三國志》的觀點,再加以修改。

因此在畫面的營造、空間的流動、角色的塑造上,都要兼顧寫實與浪漫的融合。沒有人看過真正的中國古代大型水上戰爭場面,火燒連環船是什麼樣的氣勢,草船借箭、舌戰群儒、長阪坡救主等等情節,很多都是熟悉又陌生的,由於場面浩大,所有畫面的建造都是史無前例的。

建構庶近乎史的真實

重建一個全方位真實的三國時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復古的意義如何達成?如果復古只是一種說法的堆積,而沒有具體表現的細節,電影裡的復古可行嗎?

我們要重新建造一個龐大的歷史影像,探索那種流動的韻律,富有節奏感的動態影像。

我選擇在視覺上分成兩大塊:一、恢宏的氣魄,大山大水,猶如中國的潑墨畫;二、觀細至微,從廣泛的歷史研究中慢慢組織一個屬於三國時代氛圍的景象。一方面透過層次豐富的黑色,把畫面染成厚重變化的大影像,抽離細節,使影像更富有象徵性,另一方面,視覺上由歷史的細節去構成一個龐大的時代感。表現漢代精緻文化的方法,正是大環境的氣勢,小環境的變化,注重寫實程度的掌握與高密度的細節。對應著吳宇森的大量穿插剪接,形成大與小渾然的整體感,一個道具的細節,對應著千軍萬馬的場面,一個危機的眼神,對應著兇殘的猛獸。

中國戰爭文化在文學的渲染下,人性上講求勇毅機智、豪情壯志,在謀略上講求機會主義、鬥智鬥力,在成敗上講求天時、地利、人和,在形式上講求厚禮重名與形而上的美感,這些塑造出人物的氣勢與氣度。

籌備初期,我們花了大量時間蒐集資料。每天與不同層面的專家交流,希望達做到最接近真實的歷史,內容包括史實、建築、軍事、政法、兵器、服裝、民生各個方面,巨細無遺地照顧到各個領域,為了進一步深入研究古代的歷史質感,我還親自到日本與日本的三國專家討論,我發現,日本在近兩年整理了大量日本戰國時代以降的資料,而且重新在地理上、戰法上、歷史上做大規模的繪製,還包括重新解讀鎧甲的每個細節,甲片的縫製、徽號的分野、古兵器的製造都有詳細的說明,在實物和考證上的幫助不少。

《赤壁》的故事圍繞著還未建立魏、蜀、吳三國的東漢後期,打的是一場內戰。當時,三個軍事勢力並沒有明顯的區分,在他們軍事的分組與服裝的考究上,皆以出土文物、有實物見證者為先,其他包括兵器、旗陣與戰船都經過嚴格的考核。

古典主義是再現,新東方主義是重生

我們的母題在那裡?來自何方?什麼才是屬於我們的思維世界?什麼才屬於我們的根源-東方?

有別於一種大家熟悉的東方主義,在每一個電影中,我都把握著機會,慢慢累積成一種屬於純正東方的自我詮釋。我了解要達到這一點,必須要深入古典的世界,去找尋那種豐富而獨特的養分,重新建造自己的語言體系,傳達一種深邃、豐富、變幻閃爍的民族精神。

我曾經研究新古典主義對當代中國視覺文化發展的意義,發現新古典主義描述的是一個課題,是一種古典的再現。而新東方主義卻是一個主體,它是一種有系統的整理與創新,漸漸形成一種有機的重生,而且自然而然地融會在今天與未來的訊息。

這個東方並不是指只有中國的範圍,而是一個廣泛有別於西方視覺下的東方世界。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母體、根源,是超越國界的共同體。這一部分在過去兩百多年世界舞台上是沈寂的,我所找尋的語言自由,必須要有一種真實、博大的文化觀來支撐。現在已是重新發現自我文化的歷史時機,從這個出發點,把一切曾經發生或尚未發生的東方世界,在新的時代裡重生,擺脫兩百多年殖民時代的陰影。

每部電影、每一次的創作,我都試圖向著那個靶心射擊,每一次都找尋一個不一樣的角度,使自己更能從多個方向去理解那種真實性,豐富著詮釋歷史的可能。不斷累積著經驗的同時,又豐富著我去擴展、探索不同領域,使我有機會去嘗試更多的表達空間。

那是一種豐富多彩的自我表達,使我放縱自己,進入另一個自我的世界-《寂靜.幻像》(在北京今日美術館所舉辦的第一個純藝術個展)的世界,在我內心慢慢浮現。是一種包含著歷史的積澱與內在潛在世界的氛圍,成為我一個出口的原點,用一種無導向的節奏感,重新進入陌路,醞釀足夠的底氣,去找尋自我的未來文化圖像。

(本文節錄自葉錦添的《神思陌路》新書,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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