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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白雲

2014/6/30 劉燦宏

「劉醫師,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你們有沒有什麼藥吃下去,就不會醒來的?」婆婆這樣問我,我因為忙於打電腦,一時之間也沒聽清楚。

「什麼?什麼藥?」我一臉疑惑。

「就是吃了就走了那種藥啊!」她兩隻眼睛很認真的盯著我。

「婆婆,妳不要害我耶,我會被抓去關啦,」有點半開玩笑的回答她,因為平常也挺熟的,想轉移一下話題就可以了。

「你不用擔心,你們要簽什麼字、蓋什麼章都沒關係,反正我不會害你啦,」婆婆態度倒是挺堅定的。

「婆婆,這不能開玩笑,妳活得好好的,」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劉醫師,這你就不知道了,像我活到這把歲數,老伴走了,女兒遠嫁美國,自己一個人在台灣,身體好就算了,但是像現在百病纏身,心臟不好、犯氣喘、膝蓋痛、腰椎痛、全身痠痛在你們這兒復健,外加高血壓、心臟病的藥,每一餐吃藥的時間一到,我跟你講,我心裡真是悶呀,這一把藥下去,我還要不要吃飯啊!」婆婆開始抱怨起來,還好這個診是特約門診,病人不多,而且都是我自己約的老病人,就聽她說說歷史吧。

一切要從白婆婆加入十萬青年十萬軍開始,當時她16歲,一個清純的高二生,那個動亂的年代,一個女生家裡還能供養她念到高中,想必不是一般家庭,憑著滿腔的熱血,隨著政府南征北討,一路來到台灣。婚後育有一女,生活沒有特別精彩但也平順,老公在十幾年前因為癌症過世,遠嫁美國的女兒,幾年前曾經回來過一次,當時曾經陪著婆婆來門診我有見過,這十幾年來都是婆婆一個人住在政府安排的老人公寓,這就是她的一生。

「劉醫師,我覺得人生就是好好做一件事就對了,」說完了歷史,她開始評論人生,「前一陣子有一個演員過世,他也是說一個人一輩子就是做好一件事就值得了(註:李國修),我這輩子老實說實在沒什麼豐功偉業,如果勉強說得上,大概就是當年加入十萬青年十萬軍,我們那個時候都是20歲不到的小姑娘,你看現在年輕人生活優裕,哪像我們當時上山下海,什麼苦沒吃過。」

我靜靜聽她說,「老實說,這六、七十年前的往事,現在想起來卻好像昨天剛發生一樣,明明記得剛到台灣沒多久,我們部隊裡的幾個小姑娘才剛開始有人在追,怎麼一轉眼都八十好幾了,老公十幾年前走了,一起到台灣的同學也走了一大半,現在每天真怕又聽到誰打來說哪個同學又怎麼了,我現在終於明瞭為什麼人家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

她接著說:「想想自己,我現在還圖個什麼呢!親朋好友都不在了,身體愈來愈差,簡直是靠藥度日,你們每位醫生都說我不按時吃藥,不是我不按時吃,我吃不了啊,一天三餐加睡前,有飯前也有飯後,心臟科的藥吃完隔20分鐘吃新陳代謝科的藥,每天光吃這些藥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我從電腦系統查了一下她的藥,所言不假,幾個科的藥加起來一共有18種,也真難為她了,即使要我吃個一天恐怕我也手忙腳亂,何況是一個八十幾歲的老婆婆呢。

「婆婆,妳的藥我幫你整理一下,能減少的就盡量減。」不過老實說我也沒十足把握,這些都是各專科用藥,劑量不能輕易調整。

「我每次都要求醫師幫我減藥啊,他們都說已經最精簡,不能再少了。」婆婆沒好氣回答。

「不過,我剛剛問你的那個藥要幫我注意一下喔!我不會害你啦。」婆婆還是不忘她的忘魂丹。

「劉醫師,我跟你說,」她刻意放低音量,「這幾年來你的門診我從不缺席,你幫我約的診我一定來,但是如果哪天我爽約了,你心裡有個譜,那就是我掰掰了,我到天國天父那兒去了。」婆婆很瀟灑地站起來,接過藥單就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我。

我正在想著,是要幫婆婆掛精神科,免得她真的想不開,還是轉社工人員,還是要請整合門診幫她處理藥物問題,還是要請她宿舍的管理員隨時注意她的起居安全,就在我都還沒想清楚前,白婆婆就像她的名字「白雲」一樣,很瀟灑地飄走了。

後來,我奉派到我們大學另外一家附屬醫院,婆婆因為門診時間的關係,就改掛其他復健醫師,因此她說的門診爽約的事情當然就不會發生了,我也漸漸忘了白婆婆。

有一天,她的物理治療師跟我說婆婆走了,聽說是心臟病發作在家裡過世,美國的女兒前一天從電話中就發現情況不太對,隔天早上再打電話,婆婆沒接,女兒以為是到醫院去了,到了晚上女兒再打還是找不到人,直覺一定有事,就拜託管理員前去查看,發現婆婆已經倒地氣絕。

「一個人一輩子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好了!」還記得她對我說這句話的神情,她念念不忘的十萬青年十萬軍,已經是70年前的往事,要不是歷史課本有這一段,還有多少人記得?但是這是她人生最精彩的一段,一位美麗清純的少女,懷抱著對家國的熱情,隨著大時代的動盪,一路飄啊飄到台灣。

然而白雲終究無法長留,或許她只是台灣的一個過客,還要飄向另一個國度。人生不也如此!我們都是歷史的過客,唯有把握當下,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好,人生才算完美。

(作者為台北雙和醫院復健醫學部主任,

台北醫學大學副教授,台灣肥胖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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