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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咖啡也要茶

2014/6/30 林懷民

每一個藝術領域幾乎都有因基礎不穩所導致的青黃不接、後繼乏人的情形。分門看來,能表達出一種共通情感,讓大家可以認同的畫家,諸如張大千、黃君壁、朱銘、席德進;音樂家,如許常惠、李泰祥、許博充、溫隆信、賴德和;作家,如黃春明、陳映真、司馬中原、白先勇等,全在四十歲左右,甚至遠超過這個年齡。三十歲左右和三十歲以下的藝術工作者中,沒有幾個使人覺得有這樣的潛力,或已創造出超越前人成就的。

由音樂發展出來的舞蹈,以雲門舞集為例,由於有一九五○到六○年代的音樂家、美術家創造的氣氛和努力工作的結果,使舞蹈在七十年代贏得了前所未有的社會尊重,但在實質內容上,還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才能證明所做的事情夠不夠厚實。

就戲劇而言,我們有承繼傳統的平劇及地方戲。地方戲劇已到了繼絕存亡的時候;平劇界,在外國可當國寶級的演員,今天常只不過是軍中劇團裡的普通演員。他們對現實生活,尤其在經濟上,有一種失意之感。很多劇校畢業生因此改行演電影,對從事平劇工作不十分熱衷。

功利色彩介入

這些現象顯示,與臺灣經濟起飛平行的是,功利色彩介入了藝術工作。一個有作曲潛能的音樂系學生,面臨「我到底要回家教小朋友,一小時收一千塊錢,還是少賺一千塊錢而去寫曲子」的抉擇時,抉擇往往很清楚,他要賺錢。

沒有畫廊前,繪畫的人因喜歡而畫畫。有了畫廊後,畫家找到了很現實很固定的目標。

文化藝術上的成就,常是由於藝術家執著興趣,做時一路苦哈哈地缺錢,但終究做了出來。現在往往會聽到藝術家說:「我先賺了錢再回來工作。」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到那一個藝術家賺了錢後,仍在創作上更上層樓。

隨時勢所趨,現代的年輕人太功利、太現實,事實上,這和社會環境及教育制度也有關連。在經濟掛帥的前題下,我們教育的力量似乎非常微弱,好像變得沒有聲音,並沒有想辦法平衡這樣的現象。

面對這個問題,傳播媒體也沒有主張,呈現急功近利的作為,沒有發揮穩定的力量。常在同一天的報紙,一邊刊登半裸體照片,一邊用社論批評社會風氣。

深入檢討,我不能講經濟的發展對文化完全不好。正因有了錢,繼十大建設之後,我們有了包括文化建設在內的十二大建設,有了各種的文藝活動,也開始蓋文化中心。

但是,我覺得我們太急於表現物質上有形的建設,缺乏長程的計畫,不重視人才的培養。

例如,文化中心蓋好了,但中心裡沒有經理人才,舞臺工作人員。本地的藝術團體也不能提供足夠的水準以上的節目,只好請國外的藝術團體來表演。

引進國外的東西給我們帶來一個「有咖啡也有茶」的時代。但如一味說這些東西好,而不警覺它的警告和壓力,到最後變成只有咖啡沒有茶,是很慘的事。

我們必需重視國內本地文化和外國文化影響的消長。雖應有唐代包容的心情,切不可使包容變質為「倒灌」,而與質和量平等的「交流」背道相馳。因為這種情形累積下來,很可能導致民族自尊心喪失,一切東西都不如人。

至於該怎麼做,我認為,政府應有明確的制度和長遠的看法;藝術家應察覺本身問題所在;民間應在金錢和工作上呼應文化建設。工商企業界也應正視、參與到文化活動及投資方面。事實上,從推動籃球、棒球到醫院,工商界已做得很好,我想,下一步應該是文化。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政府可把人才的培養和藝術的普及併在一起做,推動藝術家到收入較低、需要協助的偏遠地區表演。一方面,藝術家走出自己的生活,才會獲得刺激和回應;一方面,政府應定訂制度,給他們適當的獎助。如果政府持正常的途徑做這些事,藝術家也就不那麼容易被商業的勢力捲進去,至少他有個選擇的可能性,「我要做我的創作,窮一點,但是可能。」

我覺得,臺灣存在的必要性,和取抉它能不能存在的原因,是文化,而不僅在於經濟。前些時候,基督教箴言報的一位記者來問我:「雖然你們辛辛苦苦的工作,你不覺得臺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嗎?」

以一個藝術工作者來講,以活在臺灣的每一個中國人來講,我們當然要變成中國文化的主流。我們所過的生活,所處的創造財富與文化的環境,是幾百年來不曾有過的。但是,光說沒有用,一定要以百年樹人的決心,定出短期與遠程的計畫,腳踏實地地逐步實行,才能真正豐厚我們文化的土壤。■(雲門舞集負責人-林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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