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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美之必要

2014/6/30 露絲.詹德勒

想像之眼、觀察之眼、好奇之眼與愛之眼

在二十座白雪皚皚的山巒間,

唯一移動的東西

是烏鶇的眼睛

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在〈水平的華麗〉(Horizontal Grandeur)這篇簡潔優美的文章中,明尼蘇達州的作家霍姆(Bill Holm)區別兩種看的方式,分別稱之為「草原之眼」(prairie eye)和「森林之眼」(woods eye)。「草原之眼尋求距離、清晰和光亮;森林之眼尋求切近、複雜和黑暗。草原之眼在藝術和建築中尋找實用與質樸;森林之眼尋找華麗與裝飾。」

霍姆描述,當一個擁有森林之眼的人望向二十英里的大草原時,除了草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擁有草原之眼的人「可以在一平方英尺內看到宇宙;十種、二十種的花草,有不同的高度、頂冠、色彩、濃淡、形貌,有的長著芒刺,表面或粗糙或平滑,構造或簡單或精緻。當一朵浮雲掠過太陽時,色彩的變化有如孩童的萬花筒……相信草原之眼所見,並忠實陳述,無論內容看起來多麼誇張都沒關係。儘管住在森林裡,梭羅卻說對了:『無論我怎麼誇張,都還嫌不夠。』」

將霍姆所描述的兩種意象翻譯成我的語言,我想到黑夜之眼與白日之眼,夢想家之眼與建設者之眼,觀察之眼與想像之眼。

作家坎蓓爾(Elizabeth Rose Campbell)曾將想像力形容為靈魂的步兵、一切事物的根源,以及起點與終點。「想像力絕不會枯竭,但若我們將別人的夢想當成自己的,想像力卻可能被扭曲……為了了解自己,我們必須誠實地與自己交談,其中通常含有想像的成分。我們在白日夢和睡夢中這麼做。我們透過藝術和詩歌這麼做──那並非少數人才能享有的神奇時刻。想像力有如沈靜的友伴,出現在某個悠長平穩的午後;那時,你渾然忘我,不再執著於心中所構想的自我形象,因而能記起真實的自己。」

一切發生的事都在想像之中。想像是一種內在/外在的觀視;它先進入心靈,再展現出來。想像之眼是心靈之眼在探索靈魂的秘密,照亮美的隱密根源,然後往外望向視野的邊緣。想像之眼是感通之眼,想像世界在另一個人眼中的樣貌,想像世上的事物正回望著我們。是凝聚之眼將部分連結為整體,將過去連結到未來,將各種色彩與質地並置,設計出一套服裝、一個房間、一座花園。

姪女十歲時,我問她夏威夷是不是她去過最美的地方,她立即回答:「不,我的想像才是。」對她來說,想像顯然比任何地方都遼闊而美麗。一個六年級的小學生寫道:「我想,想像住在一座玫瑰園中,每當一朵花綻放時,一個新的想法也隨之誕生。」這番描述在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之間、在一個想法與一朵花之間,建立了連繫。我們談到想像時,通常著重於它是心靈圖像的根源;雖然如此,想像也有生理、情緒和精神的面向。在這個處處瀰漫媒體影像的時代,我們更加必須了解屬於自己的形象,頌揚並培養想像之眼。

想像之眼擴展了我們對於美的想法。擅寫神秘宗教經驗的十三世紀詩人魯米,以狂喜的目光觀照世界,告訴我們:「我們該來談談玫瑰和石榴,談談奇特的海洋,其中的珍珠是由語言與視線構成,談談因人而異的隱形階梯,它們通往無邊無際的地方,在那裡,樹木對著彼此喃喃低語。」

由於天性使然,我很容易便能認同想像之眼,因此,那些訓練觀察之眼的練習,反而令我深深感動。當我思索「我的眼睛是誰給的?」這個問題時,我想到一些老師,他們教導我如何更細心而精確地觀察周遭的事物。無論出於有意或無意,他們的教導都引導我走向美。

我的中學化學老師要我們花幾分鐘注視蠟燭的火焰,然後用一段文字描述它。看著像火焰這麼尋常的東西,並寫下眼前所見,是件很簡單的事。然而,在全班三十四名學生當中,沒有人提到火光的核心有個深藍色的圓錐形。為什麼我們沒提到藍色呢?因為我們以為會散發光和熱的東西應該是黃色和紅色的。因為我們看過它太多次,所以沒注意到它。因為我們看過它太多次,它似乎失去了重要性。

如今我經常在白天工作時點燃蠟燭,藉以標示我投注在這項工作上的時間,加強我的意圖,在孤獨中體驗相伴的感覺,提醒自己注意光的美。這枚小小的火焰訴說著燃燒的平穩,以及觀看火光舞動的愉悅;它帶來明晰,給人鼓勵。以蠟燭來度量的時間。寫完這章要花多久?九支蠟燭。

注視燭焰並不只是一種觀察的動作;它蘊含了靈感、沈思和想像的種子。燭焰將我們連結到各式各樣的火──使生命成為可能的、太陽的熾烈目光,位於地殻與地幔底下、隱藏在地心的火,還有心靈之火。燭焰也顯示出視覺的精神性質。記得小時候,母親告訴我,在二次世界大戰最黑暗的日子裡,羅斯福夫人曾說:「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一支蠟燭。」每個人都是一支蠟燭,等著被點燃、發亮、奉獻自己。我們從內心被點燃,有時候光便會從我們心中流湧而出。

在化學課上描寫燭焰後又過了幾年,我在雷斯岬國家海岸公園(Point Reyes National Seashore)參加自然畫工作坊,指導員要我們畫一朵雛菊。畫完之後,他給我們每人一朵雛菊,讓我們細看後再畫一次。

我永遠不會忘記前後兩幅畫的對比:第一幅畫整齊對稱──每一片花瓣都一模一樣,花心為正圓形,葉片輪廓模糊;第二幅畫才是真正看著雛菊畫出來的。在面對實物時,所有提醒我們描繪具體細節的叮嚀都變得多餘。原來雛菊的葉子是這樣、花萼是這樣、花瓣是這樣,不規則的形狀,獨特而自成一格。畫畫成為一種注視、尊重、崇敬的行動。

直到我提筆作畫,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麼。當我們研究自己喜歡看的東西時,就不需要冷靜客觀地分析它。即使在深入了解的同時,我們仍然能在驚奇中成長。我曾經和一位物理學家一起看日落,他向我解釋散佈在大氣中的塵粒截面,那是讓光的顏色由粉紅變成紅色、再變成淡藍紫色的原因。儘管朋友解釋了色彩的理論層面,夕陽卻不因此而稍減其美麗。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為了觀察幼蛙,在池畔一站好幾個小時;他也會花一整天在河邊觀察鴨卵孵化。他寫道:「我有兩本筆記簿,一本用來記錄事實,另一本用來寫詩。但我發現,要維持我所設想的模糊區別,總是非常困難,因為最有趣而美麗的事實,比任何詩句都更富詩意,而這正是事實的成功之處。它們從凡俗的經驗被轉化成天堂的意境。我了解到,如果我的事實極其重要、不可或缺──也許它們已轉變為人類心智的實質內容──我應該只需要一本『詩的筆記』,便能涵容它們全部。」梭羅的陳述點出知識與愛的交會處;在那裡,人世間的尋常事實──潮汐圖表和月亮的升起、花卉的圖片和對於樹木的描述、食譜和地圖──都變成詩的意象;在那裡,自然歷史與個人歷史成為智慧與美的泉源。

對我來說,燭焰、雛菊、還有看見它們的眼睛,既屬於驚奇之書,也屬於事實之書。研究眼睛如何看見物體,就像研究燭焰和花朵一般,都是一種練習:練習凝視美的事物。在視覺的生物原理中,充滿了美麗的事實──也許因為眼睛是大腦的延伸,也是神經系統唯一顯露的部分。即使在關於眼睛的學理討論中,其描述也充滿未經刻意營造的詩趣。眼睛「採收」光,並「將光轉化成電流」。視網膜「由腦細胞編織而成」。

視網膜是一張捕捉光線的網,一片紅色的薄膜,由三層不同的神經細胞構成。這些感光細胞將影像轉化成一組神經脈衝,沿著視神經傳到大腦。在視網膜內,神經細胞錯綜複雜地互相連接。有些細胞可以感覺點的存在,有些對線條產生反應,還有一些能察覺物體移動。長而細的桿細胞在昏暗的光線下運作,看見明暗的變化。相對地,錐細胞在明亮的光線中發揮作用,反應迅速,看得見細節和色彩。人類的眼睛約含1億2千5百萬個桿細胞和7百萬個錐細胞,每分鐘傳送10億條訊息到大腦。

我一向不擅長理解巨大的數目,所以無法想像所有這些微小的感光細胞。紐約市裡的每個人,就相當於紐約之眼中的每個錐細胞吧!雖然我知道眼睛裡的桿細胞和椎細胞遠比天空中的星星少(1000億個銀河系,每個銀河系約有10億顆星星),這些感受光線的微小細胞卻具有某種特質,使我聯想到遙遠的星辰。

細胞的微小和星星的遙遠似乎都充滿無限神奇。眼睛給予我們宇宙,使我們感覺到天外之物,並將它帶入心靈。我們無法嗅聞星星、品嚐星星,或觸摸星星,但我們能看到它們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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