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使用的是較舊的瀏覽器版本。若要獲得最佳 MSN 體驗,請使用支援的版本

停格的採訪 遇見2008年的劉曉波

中央通訊社 標誌中央通訊社 2017/7/13 周慧盈

(中央社記者周慧盈台北特稿)「劉老師再見,我大概明年春天再來北京,我們到時候再約。」「那咱們明年見。」

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61歲的劉曉波7月13日病逝瀋陽。今年6月傳出他肝癌末期的消息後,我時常憶起2008年兩度在北京專訪他的點滴。物是人非,原想隔年3月再訪的計畫,也因他的被捕、判刑、重病和離世而無法實現。

當時赴北京前,輾轉透過朋友拿到劉曉波的電話。特定外媒中文網站經常刊登他針砭中國時政的文章,我心生好奇,決定趁著輪派採訪之便認識這位作者。

電話中,這位大名鼎鼎的所謂異議作家一口答應約訪,但前兩天,我卻收到一個非去不可的活動通知,不巧正是排定訪他的同一天。我剛表達採訪被迫必須改期,電話那頭就急急傳來不悅而略為結巴的聲音:「那、就、就、就別採訪了。」

我有些被他的怒氣嚇到,但畢竟改期理虧的是我,只能硬著頭皮一再解釋,告訴他記者工作就是這樣,我也很無奈……就在以為採訪無望時,可能是我的「可憐」讓他心軟,他同意改約,雖然口氣還是讓人很不安。

在地鐵下車又換搭計程車後,尋址找到他北洼路的家,卻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小時。想到他在電話中的脾氣,我怯於提前上門,只好等待。那是二月的北京,天還很冷,附近有個看似市場的賣場,卻沒有我希望的咖啡店可歇腳。

挨過快凍僵的30分鐘,按鈴後出現門後的劉曉波竟然帶著笑意,我緊張的心情頓時放下一大半。

隨他走進結構狹長、一房一廳的窄屋後,一眼望見靠牆書架上顯眼地放了一張「敏感人物」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照片。

約兩個小時的專訪中,劉曉波不時點菸,偶爾會清清卡在喉嚨裡的痰,對我的疑惑有問必答。

對中共當局來說,2008年是意義非凡的一年,為了藉由奧運營造崛起大國的正面形象,北京幾乎傾全國之力籌備這場具高度政治意義的體育活動,而中國人權狀況則始終是無法迴避的議題,尤其爭取到奧運主辦權後,更加頻繁地被拿來檢視、討論或批評。

劉曉波當時談到:「不能說隨著奧運的到來,雖然在西方關注下,中國人權有什麼更多的改善,但是也不能說中國人權在奧運期間多麼惡化。」

他說,「因為它(中國人權)就是那麼一個通常的情況,只不過隨著奧運的到來,西方的媒體等更加關注中國,所以就使很多個案顯得凸出。」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後,劉曉波數度進出監獄。崎嶇的人生路打磨了曾經銳利鋒芒的性格。

談起生命中多次因言賈禍的牢獄之災,在文章中總橫眉冷對當權者的劉曉波受訪時並未流露自憐或不平。他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了解因此要付出的代價。

這位留著小平頭的異議人士與第二任妻子劉霞感情深濃,卻未生育後代。他在訪談中說,不生孩子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在缺乏人權的當代中國,「我們有一百個理由不能要孩子。」

第二次見到劉曉波,奧運已落幕,九月的北京秋高氣爽。我與他相約一家台資餐廳,有別於第一次的陌生,這回在「北京台菜」的點綴下,氣氛輕鬆愉快。

他對台灣很有興趣,尤其對台灣新世代感到好奇,問起許多台灣人、台灣事。他說希望能有機會接觸台灣的年輕人並多了解他們的想法,因為這關係台灣未來走向。

他還提到,很注意台灣多年來的民主發展,並認為台灣經驗對中國大陸是很好的啟發和示範。

在完全突然的情況下,當年12月初,我在台北看到劉曉波被捕的消息。在中國大陸異議圈中,劉曉波歸為溫和派,中共當局動手抓人,只因他參與起草呼籲政治改革的網上請願書「零八憲章」。

零八憲章倡儀民主法制,要求言論自由。對一般民主國家來說理所當然的人民基本權利,卻導致劉曉波在憲章發表前夕永遠失去自由。

隔年底,劉曉波在「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下遭重判11年;再過一年,獲諾貝爾和平獎。

獄中歲月,心繫愛妻的劉曉波寫下許多詩文,擔心她為他憂心,心疼她在酷寒的北京獨自走過結冰的路面,就為了要探視他。

劉霞自夫婿獲獎後長期遭軟禁,至今已7個年頭,健康和精神狀況都受影響。

這次重病保外就醫期間,劉曉波持續表達盼攜劉霞出國治療的意願。外界普遍認為,在生命最後階段,向來堅持留在中國的劉曉波想用最後力氣,護送摯愛抵達自由之土。

劉曉波的人生在2008年發生重大轉折。他因零八憲章入獄,也因此獲諾貝爾獎肯定,有批評者認為他並非最有資格獲得這項殊榮的中國人,對中國民主更有貢獻的大有人在。

他當年接受專訪時曾強調,「中國不是只有少數人渴望民主」,他只是其中一人,只是比較有名氣,實際上許多人都在為中國的民主奮鬥著。

對他的採訪停格於2008年,我只能在受訪者缺席的情境下自行解讀這段話:劉曉波只是13億分之一的中國人,而中國又何曾僅只於一個劉曉波。在民主大門開啟前,追尋的路上勢必前仆後繼。1060713

image beaconimage beaconimage bea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