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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最旺媽祖廟 背後的權與錢陰影

天下雜誌 標誌 天下雜誌 2017/10/26 林怡廷Amber
© 由 CommonWealth 提供

全台媽祖廟的「總本山」──分靈超過六千間、全台香火最鼎盛的的北港朝天宮,10月5日完成7年來第一次董監事改選。《天下》全程採訪,一窺小鎮大廟背後的媽祖政治經濟學。為什麼只要掌握3千票,每年可運用1.5億香油錢。

9月17日是雲林縣北港鎮的大日子。因故延宕三年的朝天宮董監事會改選終於舉行。

在這一天,擁有投票權的北港「鎮內」15里的五千多位戶長,幾乎全員出動。北辰國小和南陽國小兩個投票所,早上九點就大排長龍,許多坐輪椅、拄拐杖的老人出來投票,要在艷陽下等上一個小時。北辰國小的校門一側,四五個年輕男女等候著,見到一位選民投完票,其中黑衣少年箭步塞上一小疊對折、約三、五張的千元大鈔,兩人相視微笑,黑衣少年退回小群體,投票者快步離開。

光天化日之下,《天下》記者眼前竟然出現疑似「買票」的行為。

但現場警察也無可奈何,他說:「朝天宮屬於人民團體,董監事選舉買票不觸犯《選罷法》。」

雖然《選罷法》管不著,但傳統選舉常見的「買票」、「幽靈人口」等「怪象」,在本次宮廟選舉的三個月的競選期間,一樣不斷發生。例如,有一家戶籍地址竟登記了70幾戶人家。而在選前,42個鄰長突然換了人(鄰長有投票權,而鄰長的指定權在里長)。

北港出生的前雲林縣長、立委蘇治芬更提出「全鎮普選」的訴求,希望朝天宮的「民意基礎」,從鎮內15里的5千多名戶長,擴大到全鎮28里共3萬公民。

她頻頻召開說明會、記者會,北港辦公室主任林金忠每天下午5點開著戰車繞行朝天宮一帶,用已沙啞的聲音廣播:「北港不是香港,香港是中國的所以沒有普選,北港是台灣民主聖地,為什麼不可普選?」

「這可能是北港朝天宮(史上)最激烈的選情,」35年前曾任常務董事,看盡北港興衰的83歲地方耆老許坤澤說。

紛紛擾擾中,最後仍以高達94%的投票率,選出北港朝天宮第十屆的十九位董事。雖然外界對過去帳目砲聲隆隆,現任董事長蔡咏鍀仍在10月5日獲得董事們一致推舉,連任董事長。

現年55歲的蔡咏鍀是什麼來頭?為何連北港政治世家出身的前任縣長蘇治芬都對他無可奈何?

© 由 CommonWealth 提供 北港朝天宮現任董事長蔡咏鍀,再度連任董事長。

北港人稱「黑義」的蔡咏鍀,今年五月間,名頭第一次傳到台北。因為台北市長柯文哲與他在朝天宮的「密會」,被媒體懷疑,與當時喧囂一時的台北農產運銷公司主導權爭奪戰有關,因為「蔡咏鍀與張榮味交好」。

蘇治芬也曾公開指出,蔡咏鍀是雲林縣大老、前縣長張榮味的「老二」。

「我以前都在為人抬轎,蘇治芬我也幫忙抬過,」坐在服務處的辦公室,身後是一個北港黑面媽祖的3D雷射像,桌上擺了兩尊唯妙唯肖的小版千里眼及順風耳,曬得黝黑精實的蔡咏鍀說完吐了一口煙。

選舉隔天接受《天下》專訪時,蔡咏鍀不否認年輕時「七桃」過(閩南語「混過」之意)。早年父親曾經營北港最大的旅館和戲院,哥哥是省議員。他年輕時則活躍在北港、宜蘭、台北。2009年的職棒簽賭案,報紙也曾報導,雲嘉地區的地下賭盤由「黑義」主導,與名噪一時的雨刷集團合作。

蔡咏鍀2002年返鄉從政,連任四屆北港鎮民代表會主席至今,並整合全國各地鄉鎮市民代表會成為總會長。他在2010年首度拿下朝天宮董事長,一當就是7年。即便地方上爭議不斷,但朝天宮擁有全省分靈6千家媽祖廟的綿密網絡,也讓他在2016年大選時,被無黨籍聯盟推舉為不分區立委第二名。

蔡咏鍀已從昨日的抬轎者躍居一方之霸。「蔡董」曾和身邊的人說過,當上朝天宮董事長讓他從一個北港鎮民代表會主席,成為馬英九、蔡英文等總統來到雲林都要拜會的人物。

這種靠著掌管知名宮廟來抬升地位的故事在台灣鄉野屢見不鮮,大甲鎮瀾宮董事長顏清標正是「勵志」的故事。蔡咏鍀雖不像顏擁有全國高知名度,但他藉著朝天宮深厚資源,積極向外與各地及對岸交流,加上為人海派雨露均霑,人脈觸角迅速擴張。

只是表面風光,一位親近蔡咏鍀的人士說,蔡常感嘆「董事才能賺錢,董事長是花錢。」蔡咏鍀對《天下》坦承,「當代表會主席單純得多,當朝天宮董事長心臟要很大顆。」

走進這個國家二級古蹟,大殿的藻井因香火太旺從彩色被薰成烏黑,孝子釘是蔣經國造訪11次必駐足之處。

北港朝天宮在台灣「媽祖界」的崇高地位確立於日據時代,當時因分靈最多(全台6000間媽祖廟),被尊為「媽祖廟總本山」。根據觀光局統計,2016年朝天宮共湧進608萬名訪客,依舊是全台香火最鼎盛的媽祖廟,足足是第二名大甲鎮瀾宮的5倍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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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朝天宮董事會選舉在台灣的媽祖信仰裡顯得舉足輕重,也是媽祖政治經濟學的縮影。

媽祖經濟學:掌握三千票,每年可運用1.5億香油錢

為什麼朝天宮董監事席次如此搶手?

「我當雲林縣長時一年預備金只有6千萬,一個朝天宮董事長一年有1億6千萬香油錢可以支配,」立委蘇治芬指出,朝天宮董事會擁有很大的資源分配權,只要掌握10席董事,不到三千票就能辦到。

參與廟務20年的董事蘇榮泉透露,自1995年開始,朝天宮平均年收入一億,前任董事長曾蔡美佐在位期間(1997-2010)一度降到七、八千萬,這十年來大致穩定維持在1.5億元左右。

但根據《天下》取得的財報資料顯示,第9屆董事會2011到2017年之間不增反減,朝天宮總資產從20.3億下降到14.7億元,減少了5.6億。

也就是說,這7年間時間朝天宮處於入不敷出狀態,蘇治芬依照平均每年1.5億左右的香油錢收入計,等於這屆董事會總共花了約15億元。

「錢到底花在哪裡?」蘇治芬曾開記者會質疑。她認為朝天宮過去7年來沒開過一次監事會,董監事會的可監督性不足、財務不透明,要求調查局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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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根據2014年的收支決算書發現,當年1.6億收入,支出1.8億。

其中管理等固定支出佔一半,約9000萬左右。

由此推算,過去6年,除了固定支出之外,朝天宮還有9-10億元的額外開銷,根據收支決算書,主要是慈善補助與活動公關費。

過去幾年,朝天宮辦了不少公開活動,包括排球賽、馬拉松、熱舞大賽。

近來最知名的,便是耗資兩千萬聘請曾替馬來西亞雙子星設計燈光的知名設計師周鍊,重新為朝天宮打造永久性照明,華麗變身為今年台灣燈會的「主燈」之一。

蔡咏鍀還積極參與各式交流,只要友宮邀約,北港媽祖都會出去「走透透」。他在上屆董事會運作成立「寰宇媽祖文化國際交流協會」,有來自南非、馬來西亞、美國、日本等媽祖廟的「國際理事」,打算在北港成立媽祖資料研究中心及舉行國際研討會。

經營理念爭議?對外交流或回饋鄉里?

「我要讓北港媽走出去,被更多人認識,」蔡咏鍀強調自己的經營理念。

但其他董監事抱著不同看法。

「過去幾年朝天宮對外交流有點太頻繁,一次陣頭出去就要六、七十萬,少一次就有一個學校的營養午餐,可以多把資源放在回饋地方,」前任董事會秘書(代理總幹事),新當選監事的顏志晄建議。

剛卸任董事,在地音樂家陳哲正表示,蔡咏鍀是可溝通之人,但董事會的主流思維是「如何辦活動賺錢」,卻不做地方教育、青年就業、文化建設的長遠投資,令他心灰意冷。

7年前主導清查廟產,導致前任董事長曾蔡美佐因侵佔2.8億元香油錢被起訴的資深董事蕭慧敏則批評,過往大型活動都是朝天宮主辦,但現在都外包給活動公司,也因委外辦理,董事會無法了解帳目細節,而有許多灰色地帶。

其中以2013年「慶讚世界媽祖會北港」最為爭議。當時朝天宮作東道主,請來了湄洲及天津媽祖供香客瞻仰,並舉辦「萬神祈福」活動,每尊佛收取五千到一萬不等的費用,廣集了4千多尊佛像,打破世界金氏紀錄。

蕭慧敏質疑,朝天宮董事會編列了兩千萬預算舉辦這個活動,執行單位「中國世界弘道復興協會」卻帳目不清,朝天宮只有淨支出,活動收入卻進入中國世界弘道協會口袋。幾位董事多次索取活動帳冊不成,成了疑點重重的「密帳」。

蔡咏鍀解釋,由於邀請湄洲媽祖、天津媽祖來北港的開銷很大,朝天宮「贊助」的兩千萬只是部分經費,盈利部分自然屬於主辦方「世界弘道大會」。

但《天下》查閱的大會執行企劃書,主旨便開宗明義點出北港朝天宮與中國世界弘道復興協會共同舉辦,執行單位是「世界弘道復興協會」和「大魚娛樂經紀有限公司」。世弘會網站上更將北港朝天宮列為總主辦單位。

面對種種質疑,蔡咏鍀認為都是政治操弄,「這些都是董事會通過的,七年來不提出異議,選舉時才說,這不是政治操弄是什麼?」他表示,7年來開銷大是「走出去的陣痛期」,為了讓北港媽祖發揚光大的前期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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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政治學:里長、鎮民代表的選舉前哨戰

「廟沒錢沒人選,廟有錢就變得複雜。」和北港隔著笨港溪的新港地方仕紳、新港文教基金會陳錦煌醫師點出台灣宮廟經營權爭奪的普遍現象。

一位地方政治人士觀察,北港朝天宮19位當選董事中,有11人半數以上是里長、鎮民代表或里長親戚,所謂的「條仔腳」(樁腳)。而且,朝天宮祭祀圈劃分和有些里長、代表的選區一致,經營自家選區,朝天宮董事也十拿九穩,可謂一魚多吃。

根據人民團體法規定,宗教團體的管理機制產生可自行規範。以北港對岸的新港奉天宮為例,董監事會和信徒代表已是全鎮分三選區普選,而大甲鎮瀾宮則是直接在信徒代表大會選出董監事。

蘇治芬認為,朝天宮積弊多年非一朝一夕,問題出在「制度」。《人民團體法》不具約束力,應該要用《宗教團體法》落實監督機制。

蘇榮泉回憶,過去20年前立委曾蔡美佐及胞弟蔡永常任董事長時,就沒有召開監事會,曾蔡美佐時期甚至有七、八年沒有做帳,會計師都不敢簽證。《天下》走訪當地,許多鎮民對朝天宮廟務紛擾失望,支持全鎮普選,甚至強烈希望內政部目前受到極大壓力的《宗教團體法》能儘速通過,促使廟的財務透明可監督。

以管窺天,朝天宮只是台灣宗教屆的縮影。對北港鎮民來說,這個過去沒有鐵路、快速道路的僻壤鄉野,當年之所能發展起來,全拜朝天宮賜福。黑面北港媽祖的香火牽動小鎮興衰,而北港人更在意的,是份共同參與的光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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