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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裔荷蘭人,問在美國長大的我:「台灣認同是什麼?」──一夜東柏林(上)

換日線 標誌 換日線 2017/10/27 Rexy Tseng/時間行走

在東柏林,搖滾情侶的電子派對

01:55 AM 入場

Urban Spree 是座落於東柏林 Friedrichhain 區的複合式展演場所。身為柏林統一前遺留的建築,同時擁有帶著歷史疤痕的頹廢磚牆、當代迷彩的塗鴉、海報、以及貼紙。2017 年 7 月 29 號夏天晚上,約凌晨兩點鐘,我與洛杉磯朋友 Serena 和 William 三人來到這裡,參加一場通宵派對。

Serena 主要想看 Adult,一組來自英國的雙人電子團。Adult 兩點整要上台,但當我們到達時,門口已經排了一長串人,照情況來看我們會錯過演出。Serena 一口氣走到人潮最前面,跟票口軟哀硬求讓我們能插隊入場。短暫的言語來回後,我們三個人彷彿特權份子般走入會場,很有美式作風──德國人有排隊的習慣,美國人沒有。

我和 William 互視同意 :「這她很會。」

Urban Spree 裡面人聲鼎沸,大多是歌德裝扮的黑衣人,各種性別與種族,還有來自世界各角落的派對遊客。入口進去是一個室外的露天啤酒花園──酒吧、板凳、懸掛電燈泡、破酒杯、和綿綿不絕的香菸。

花園左手邊是主要的展演畫廊,Adult 的舞台就在裡面,花園後方是另一棟樓,裡面一樓與地下室各有一個燈光昏暗的電子樂舞池;二樓當晚沒有開放,在樓後側是由貨櫃與廢棄家具拼湊而成的休息區。啤酒發酵混合二手菸,Urban Spree 的空氣充滿了年輕肉體揮發出的興奮與頹廢。

Serena 快步帶領我們兩個男人來到 Adult 的舞台。簡陋的日光燈架起十字型舞台裝飾,綠色和藍色雷射穿越不見手指的煙霧, Adult 男女雙人組一上台,畫滿黑色眼線的觀眾就陷入情緒沸騰。女主唱巫婆般的吟唱,搭配簡單的電子大鼓與合成器旋律,向半夜兩點鐘的柏林致敬。Serena 隨著歌曲小節一步步接近舞台,而 William 在第三首歌時跳入衝撞區與陌生人肢體不分。

但 Adult 的音樂與我沒有物理反應,一陣子後我就和這對搖滾情侶分開,自己去探索 Urban Spree 的各個角落。

歷史上,「台灣比較像一個禮物」

03:14 AM Casey & Ono

© 由 Common Wealth Magazine Group 提供

我前往地下室的舞池,裡面正在放實驗電子樂,彷彿對著節奏軌道走的類比電視噪音。一群年輕人像殭屍般,面向 DJ 和他的電腦圍了一圈:似乎有一條滑稽的宇宙定律,不管到哪裡──台灣、美國、德國,欣賞實驗噪音的觀眾,肢體語言和表情都是一樣的。

地下室通風不是很好,讓我呼吸難受,過沒多久我就跑到一樓的室內舞池。

這裡有許多觀眾,快節奏的電子樂搭配失真的影像投影,氣氛很好。大分貝大鼓、冷漠低音,以及閃爍燈光催眠了我。不知過了多久,回神後我繼續向外探索,來到貨櫃休息區透氣。站在鋼鐵台階上,我望著在 Warschauer Straße 街上搖晃的身影。一句聽不懂的語言叫醒了我。

「%^#%&**%$#@」

我轉向右側,是一對已有年紀的情侶,我以英文回覆:「你在對我說話嗎?」

男 :「德文還是英文?」

「英文。」

男 :「啊,沒事,只是一句讚美。」

「謝謝。」雖然我沒搞清楚他到底讚美了什麼。

男 :「不客氣。」

他們是 Casey 和 Ono,一對身穿黑衣的夫婦。丈夫 Casey,一頭銳利髮膠,後梳的金銀色短髮,眼神充滿好奇心,銀色短鬍子佈滿了下巴,休閒式西裝外套搭配球鞋,今年 60 歲身材高瘦的荷蘭人。太太 Ono,黑色中長髮的亞裔女性,只有丈夫身高的一半,今年 55 歲,是位高階皮衣設計師。

Casey:「你從哪裡來的?」

「台北。」

簡單的互相問候後,我們的對話突然轉了個彎。

Ono :「那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對不起,什麼意思?」

她:「你來自台灣,但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是什麼嗎?」

我不知所措,沒想到半夜在東柏林的電音派對中會被問這麼銳利的問題。

她:「你感覺自己是台灣人,有自己的文化嗎?」

不清楚他們對台灣的了解,所以我先回一個富有教育意味的答覆:「台灣是座受多元政治立場感化的海島,二戰後被中國、日本、美國影響最多......更早以前還有被荷蘭殖民過。」

Casey 淡淡微笑:「嘿,那時候台灣比較像一個禮物。」

「你有屬於台灣的身份嗎?」

Ono 一臉嚴肅:「可是你覺得你有屬於台灣自己的身份嗎?」

「很可惜,我覺得台灣的自我認同是一個很薄弱而不完全的概念。」

他 :「但你們有本土原住民。」

看來他們對台灣已有基本的認知。

「對,可是原住民並不是台灣目前唯一或多數的族群,而是一個多族共存的弱勢族群。我認為台灣的身份比較像一個原住民、中國、日本、美國,以及移民族群的混合體。」

她 :「如果你沒有核心的自我認同,而是一個複合式的身份,那你認為你自己是什麼?」

Ono 想要的是一個沒有包裝過的答案,我應該要滿足她的好奇心:「我不認為我代表大部分的台灣青年,因為我 13 歲時搬到美國,在那裡住了超過十三年,我大部分的自我認同來自美國。但回到台灣,與同輩的年輕人生活,我覺得自己的台灣身份主要來自中國與日本。」

稍微停頓,Ono 用她銳利的深黑雙眼看著我,繼續追問:「你覺得你受中國還是日本的影響較多?」

「我覺得我受中國的影響大於日本。」

她 :「為什麼?」

「因為我的第一語言是中文,小時候讀的是中國歷史與文學。許多台灣朋友的家族也源於中國,尤其是沿海省份,到現在都還有親戚在對岸。我看到同輩出生在台灣的朋友,在中國的各個城市工作生活,且台灣的流行文化與中國是互通的。之前我居住在上海,一段時間後,我親身感受到兩岸之間的差異,並沒有想象中大,我接觸到的中國當地年輕人也很願意接受台灣不同的觀點。」

她 :「那為什麼不是日本?」

「我不確定,我承認小時後有受到日本文化和資訊的感化。可能是因為語言的關係,如果我會說日文,我的觀點或許就會不一樣。但整體而言,我本身的自我認同受到美國教育的影響最大。」

Ono 放下原本嚴肅的臉,笑著對我說 :「你很知道自己是什麼。」

在派對上與陌生人交談,就好比一場沒有勝負的紙牌遊戲,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玩家的手牌,一來一往,回合式的回應。下的牌來自於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 由 Common Wealth Magazine Group 提供

南韓裔荷蘭人,在北京發現歸屬感

我開啟新的回合。

「那妳來自於哪裡?」

Ono:「我出生於南韓,小時候被荷蘭家庭領養,在荷蘭長大。我們現在住在阿姆斯特丹。」

「妳覺得妳的身份比較接近荷蘭還是韓國?」

Ono 毫不猶豫回覆 :「荷蘭。」

「為什麼?」

她語帶傷感 :「因為我不會說韓文,我從小沒有跟其他韓國人接觸。」

那當下我短暫進入到 Ono 的內心,體會到她小時候對自己種族、國籍與自我身份的困惑。這讓我聯想起 1999 年我剛到美國讀書時,只會簡陋的英文,又不熟悉美國的風土人情,每當別人問我是什麼人的時候,我希望能回答是美國人,被他們接受,但內心又會糾結於自己的過去,沒辦法清楚解釋自己真正屬於什麼地方。

「你去過韓國嗎?」

Ono:「沒有。」

「那妳去過亞洲嗎?」

她興奮地說:「我們去過中國的北京!那是我們第一次去亞洲。在北京我感到一份歸屬感!」

我很疑惑 :「歸屬感?為什麼?」

Ono:「我突然覺得我不需要文字解釋我來自哪裡。」

「可是你出生於韓國。」

Ono:「沒錯,但在北京我感覺我們都是亞洲人,有種族的融合感。這是我在歐洲沒有體會過的。」

「你在荷蘭長大,被荷蘭父母養大,生活了這麼久,還是沒辦法擺脫種族的差異嗎?」

Ono:「沒辦法,這是血緣上的差異。反而可能因為我是被領養的,所以讓我感受更深。我真的到了北京,被跟我一樣頭髮、一樣眼睛、一樣臉孔的群眾包圍的時候,我才覺得這裡屬於我。不像是在阿姆斯特丹或其他歐洲城市,不管走到哪裡,我都覺得自己不一樣。」

「那你對中國的看法如何?」

Ono:「我很欣賞中國人,他們很親切,講話直接,而且做事很有效率。這跟歐洲人不一樣。」

我停頓一下,心想從某方面的觀點看來 Ono 沒有錯,畢竟大陸做事就是要快。但我懷疑 Ono 的正面觀點,是因為他們當時的歐洲觀光客身份,短時間內,只接觸到正面的人事物。

中國人和歐洲人,誰比較快樂?

這時候沉默很久的 Casey 終於回覆 :「你不覺得,中國壓制所有人,像工廠般,大家都變得一樣,所以做事才有效率嗎?」

Ono:「中國人也許只是在表面、工作和政治上是制式化的,但我覺得他們私底下還是有自己的聲音,能過自己的生活。這沒有不好。」

Casey:「你不覺得西方的社會鼓勵個人思想,能追求自我,這才是真正的快樂嗎?」

Ono:「我們在北京看到的中國人都過的很好,你能說他們生活不快樂嗎?」

Casey:「我不認為他們懂什麼是真正的快樂。」

Ono:「你憑一個歐洲人的角度,你怎麼知道?」

發覺這對話越扯越大圈,我決定要跳出來平衡一下:「但 Ono,妳不覺得因為中國做事都很快,所以很多建設都只是短期的嗎?」

Ono:「至少他們有在做事,不像歐洲人只會談理想與辯論,做什麼事都要花十年。」

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要對自己的女人讓步,Casey 也不例外。

Casey:「哈,這倒是真的。Rexy 你這年輕人不錯,你想喝什麼?」

「音樂就是人生!」

© 由 Common Wealth Magazine Group 提供

Casey、Ono 和我,三人回到一樓電子舞池。站在舞池旁的吧台,他大方地點了杯威士忌和氣泡水,並給予捲髮酒保慷慨的小費。隨著電子鼓聲,Casey 隨性地搖擺起肩膀,左右交換著輕鬆的舞步,隨著音波的迭起一踮一踮。我喝著氣泡水,目睹一位 60 歲男人逆轉生理時鐘,變成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開朗地揮舞四肢。

Casey 放大了他充滿活力的雙眼 :「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什麼?我聽不清楚!」

Casey 開壞大笑 :「這個音樂!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就好像是......」

「什麼?」

Casey:「人生!音樂就是人生!」

一首接著一首,Casey 高大的身軀環繞著 Ono,當晚最年長的遊客,漸漸融化於只有他們年齡二分之一的人群中。柏林的電子樂不分國籍、年齡、種族、性別或性向,它有足夠的音量涵蓋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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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Rexy Tse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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