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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延丁專欄:「獨對」傷痛─我們都顛覆了國家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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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風風雨雨的午後,我的朋友圈裡,滿屏都是李明哲,那個失蹤半年之後因公審再次進入公眾視野的「顛覆國家」的「罪人」。

公審視頻比比皆是,哪一條都沒能堅持看完,一打開我就有身體反應,胸悶、胃痛,覺得那個照著稿子念認罪聲明的人就是我,雖然我不曾被公審。一位臺灣朋友因為這場公審請假兩天,因為她已經無法正常工作,雖然她在平安之地,不曾被抓。

這幾天各種與之有關的文章,各種關注、支持、傷痛與撕裂。我知道,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媒體與公眾的注意力很快就會轉移,只有身在其中的李明哲和家人,獨對那些傷和痛。

我用到了「獨對」這個詞,因為我就是這樣走過。

人能夠承受很多,無論李明哲還是李淨瑜還是李媽媽,都頂到了今天。但人的承受能力又是有限度的,我走出牢門很快垮掉,經歷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崩潰,誰都代替不了,必須獨對。我獨對傷痛的辦法,是書寫和運動。書寫,《敵人是怎樣煉成》的就不說了,這一回只說運動。

獲釋後,我在自己50歲那年成了馬拉松跑手,要知道,此前我從沒有跑步經歷。這既是身体崩溃者「運動療法」的康復過程,也是在用運動修復慘重的精神傷害。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誰都幫不了我,只能獨對——這麼說也許不準確——在這個面對傷痛的過程中我也有伴,陪伴我的,是各種各樣的傷和痛。

寇延丁出席中國NGO公益十周年活動「理想主義在路上」。(宋志標攝/來源:舊聞評論微博) © 由 風傳媒 提供 寇延丁出席中國NGO公益十周年活動「理想主義在路上」。(宋志標攝/來源:舊聞評論微博)
寇延丁出席中國NGO公益十周年活動「理想主義在路上」。(宋志標攝/來源:舊聞評論微博)

跟腱炎

跟腱炎最早登場。

我人生第一次試跑就中招了,那次跟腱炎拖了很久,三個多月才消停,痛到走路都必須小心翼翼。跟腱炎是種很麻煩的毛病,我的應對辦法是保持柔性運動,而且有針對性地做踩球滾動、踩棍一類的活動,平時站立要有意識讓腳後跟懸空。

除了跑步,長距離運動和爬山對跟腱要求都比較高,每回超過一小時就會痛,後來,我在每次爬山之前有意先作防護,最簡單的辦法是先將止痛膏貼在腳後跟,防患於未然。

往霧台的山路上,唯我獨步。(寇延丁攝) © 由 風傳媒 提供 往霧台的山路上,唯我獨步。(寇延丁攝)
在台灣,往霧台的山路上,唯我獨步,繼續跑。(寇延丁攝)

韌帶撕裂

韌帶撕裂是重傷害,從那次受傷中自我療愈的過程,讓我學到了最重要的運動傷害恢復訣竅,並受用至今。

那次左腿韌帶撕裂是輪滑摔傷,發生在我買好了車票準備去爬五臺山的早晨。徒步五台是我人生第一次,期待多年,跳過所有痛和糾結只說結果:當晚按原計劃出發,兩天時間完成65公里山路。痛並快樂著。

那次受傷讓我長時間置身巨痛之中,對痛感,有了至為沉深的感受。對付韌帶撕裂,醫生強調「靜養」,我沒敢說爬五台的事兒,點頭稱謝,連說「記住了」,出了醫院大門,全都反其道而行之。當天步行三公里買菜買雜物拎到公交站,下車後步行一公里回家,打掃衛生做家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先冷敷再熱敷外用扶他林等止痛劑,每天保持走路不低於四公里,一周後騎自行車,十天后試探試著做瑜伽……受傷49天后帶痛恢復輪滑和游泳。

受傷一年半之後完成半馬,韌帶沒有任何不適症狀。

足底筋膜炎

足底筋膜炎是一種非常麻煩的運動傷害,麻煩在於恢復耗時太長。最好的辦法是預防,先練,做有針對性的練習,踩滾軸、踩球、踩臺階、踩門框,做加強腳部小肌肉的練習。

大里程或者高強度運動之前先做防護,防護的辦法還是貼止痛膏。運動前十小時,剪成貼合的形狀貼在腳前掌,不僅預防筋膜炎,還能有效預防腳底打泡。

一旦發生筋膜炎,這個比不得韌帶撕裂,必須得「養你沒商量」。這個養,是養護,要穿足夠輕軟且有足夠厚度的鞋子,我的最佳配置是那雙穿了三年的塑膠拖鞋。

2016年11月,寇延丁重回香港再次「毅行」。(取自寇延丁臉書) © 由 風傳媒 提供 2016年11月,寇延丁重回香港再次「毅行」。(取自寇延丁臉書)
2016年11月,寇延丁在香港「毅行」。(取自寇延丁臉書)

踝關節痛

自我開始運動,踝關節痛一直是我的老朋友,走到哪裡,跟到哪裡。特別是左踝,它的痛感總是來得更早、更清晰,經常是在身體完成預熱即將進入一種比較「嗨」的狀態可以提速,或者漸入深山即將進入風景更優美的地段,它就來了。

踝關節痛如影隨形,但不重,沒有紅腫和更進一步的症狀,一直沒有因此影響運動,但也做了有針對性的防護。除了止痛膏和肌效貼,還有一個很有效的辦法就是護腕——是的沒有看錯,是護腕,我把它戴在腳上當護踝用,那個束縛的力度對我來說正正好。

我對此的理解是:由於我的肌肉系統不是足夠強勁,腳腕肌肉不能給複雜的關節系統提供支援,只能給予外力協助。

踝關節痛當然不致命,也不至於讓人停止,但來了就不會走,弄得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對自己說:刷痛感,就當是在刷存在感吧。我儘量說服自己,接受腳踝上這份如影隨形的痛,就像一個老朋友,一個不論我在哪裡、從事什麼運動,都會不離不棄陪伴至今的朋友。

除了傷 除了痛 還有別的

人到半百學做跑者,讓我的生命面臨全方位挑戰:心肺功能、踝關節、膝關節、跟腱、肌肉,牽拉傷……與運動有關的傷痛幾乎是所有菜鳥入門的必經之路,如果我想享受那種讓生命飛起來的感覺,就必須經歷。

在這樣的時刻,我花了那麼多篇幅談運動、談傷痛,一半是因為素不相識的李明哲一家,一半是因為我自己和我的朋友。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2015年12月5日,我和胡佳一起完成了環泰山60公里山地越野。好行程,好同伴,好痛。胡佳也是病人,黑牢監禁中被迫斷藥導致肝化,他作為運動新手訓練半年就闖北馬。

胡佳北京馬拉松開跑半小時把就身後盯梢的兩個員警甩的不知所蹤,3小時33分完賽,撞線同時接到主辦方資訊「你已經進入前10%」,坐車到終點等候的員警也沖他挑大拇指:「牛逼!」說到這一節,胡佳微微一笑:「這也是在宣示你的生命潛能和意志力量。在法庭上、在監牢裡是這樣,在跑道上也一樣。」

那天的泰山60公里,關門時間為12小時,與胡佳一起9小時帶傷完賽,而且我還有名次:女子全程組第64名。我在這則短文裡要說的,不是「64」這個意味深長的數字,也不是胡佳的運動成績,而是運動傷痛。

我的名次:第64名。(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我的名次:第64名。(寇延丁提供)
我的名次:第64名。(寇延丁提供)

面對傷痛有很多辦法,我開給自己的藥方是跑起來,也許有人能夠同行一程,但歸根結底還是要獨自面對,如果一定要說有同伴的話,那個同伴還是傷痛——這是一個讓人無奈的隱喻。

只要你選擇了一條道路,總會有一些「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或者「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必須承擔、必須獨對。這個過程可能會很長,治癒遙遙無期,中間還可能會有反復。

胡佳和金燕都是讓我痛惜的朋友,胡佳獨對傷痛的辦法是一個人奔跑,金燕則是獨自對著攝像機傾訴,此時我躲在樓頂,絮絮回述那些曾經的傷痛以及應對的細節,也是在獨對因李明哲公審觸發的痛,用這種方法治療自己。

命運撿選了李明哲一家,讓他們在「顛覆國家」的恐懼之下經歷傷痛,期待終有一天,李明哲得脫牢籠之後,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與空間讓傷痛癒合,給一份寬容與善意遙遙陪伴他們獨對傷痛。

胡佳和妻子金燕。(美國之音資料照) © 由 風傳媒 提供 胡佳和妻子金燕。(美國之音資料照)
中國愛滋維權人士胡佳和妻子金燕。(美國之音資料照)

命運撿選了臺灣人,期待當下,臺灣人,能夠有更多的寬容與善意陪伴彼此。*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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