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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延丁專欄:臺灣人,如何運用自己的自由?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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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環島,每一次分享都會提到李明哲:「之所以會做這樣的分享,與李明哲有關。先問個問題:你們知道李明哲嗎?」

那天,教室裡六十多人,只有兩三個人舉手,經過老師提示啟發,又有幾個,我數了一遍,又數一遍:五個。

這是一個大學的教室,一片年輕的臉,一臉茫然。

臺詞,對上對不上很重要

我當過兵,是共軍。臺灣成年男子都要服兵役,是國軍。我們管國軍叫「蔣匪」,國軍說,他們管我們叫「共匪」——這對仗,對得天衣無縫。

從小受的教育是「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臺灣則是「我們一定要反攻大陸」,「解放臺灣」與「反攻大陸」,正好湊成一對。小時候看電影,電影裡的臺灣特務都是鬼鬼祟祟的壞人,壞人跟壞人接著的時候都要有暗號,必須對得起來。但是我們不是只有暗號,隨著不同的政治運動還產生了天書一樣的各種新話,還有迷宮一樣的糧票油票各種票,不要以為都長著一張黃種人的臉都說一樣的中國話都能矇混過關,偷渡過來的特務總是因為各種細節對不上茬口,被各種各樣的好人一眼識破。報應啊,如今我在臺灣,這種對不上茬口報應到了我的身上。

曾經,遇到年長的部落朋友鄭重其事托我轉告:「告訴中央,對我們好一點。」——這麼重要的話,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告訴中央。

看到我呆若木雞的樣子,對方更近一步具體解釋:「我們被殖民習慣了,誰來統治我們不重要。請你告訴中央,只要對我們好一點就好了。」——這位大鍋,你找錯人了吧?要知道,我可是命犯「顛覆國家」的人哪。就算我把這麼重要的話轉告成功,中央能信我麼?

「看看中國,想想臺灣」,從9月23號開始,我開始和紀錄片《上訪》一起環島。朋友擔心臺灣年輕人對這樣的議題不感興趣,說應該有個更能吸引臺灣年輕人的題目,要強調「不瞭解中國,不符合臺灣人的利益」,還建議我一路釀酒品酒,說這個更受歡迎。臺灣風景很美,騎車環島是我喜歡的,臺灣的水果很適合釀酒,我用無添加自然釀造調出來的酒確實好喝,很受歡迎,但是、但是、但是,這支紀錄片也很好看喔,放映之後的交流很重要喔,《上訪》不僅僅是中國人的事,也是臺灣人、所有的人事……我環島之意不在酒,但別人恰恰反了過來,有點兒暈。

既然「我們都是李明哲」,那少不了會問遇到的人,是不是知道李明哲?我的行腳已經進行到了第五周,這一路走下來,人多人少的時候都有,什麼問題都遇到了,但我的灰心依然亙古不變——臺灣人對李明哲的無感。

其實,臺灣人對李明哲的無感我早就領教過了。李明哲被抓之後臉書上看到很多人都在轉發連署消息,目標是「萬人連署」,當時覺得怎麼可以這麼悲觀、目標定這麼低?後來才知道是我太樂觀,一萬人的目標,至今沒有達成。4月19日,李明哲被抓一個月,臺北有個活動,以為會被媒體塞爆,去了之後驚異發現,連我在內只有17個人,媒體就更別提了,主流媒體就別指望了,網路媒體和自媒體上的新消息也屈指可數。到了四月底就更安靜,一條新消息都沒有,再打李明哲的名字,最新一條消息來自香港人林榮基,他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呼籲臺灣人不要忘記李明哲。幾天之後,他去美國國會時手裡拿著李明哲的照片,請美國人幫忙解救李明哲。然後,提到李明哲的名字,新消息來自我的文章。沒有想到,李明哲幾個字,在臺灣人這裡石沉大海,反而是香港人中國人皇帝不急太監急。

在香港中聯辦外聲援李明哲的人權分子。(美聯社) © 由 風傳媒 提供 在香港中聯辦外聲援李明哲的人權分子。(美聯社)
香港人比台灣人更關心李明哲?圖為在香港中聯辦外聲援李明哲的人權分子。(美聯社)

李明哲的事情引出我一系列文章,同樣的話,花樣翻新地說,類似的文章,翻來覆去地寫。這次,在不同的地方面對不同的人,我放同樣的片子說同樣的話,不止一個年輕人跟我說「不是我們不想瞭解、不想面對,而是我們不知道。」我說自己講的內容都寫在文章裡了,文章都是公開發表的,連結請見……我面前的年輕人咧咧嘴笑笑:「風傳媒耶」「那個是藍的啦」「我們是綠的,不看那個」……

我暈。

本以為我一個外人不好多嘴,臺灣人才好說話。但是,很多做中國研究的臺灣朋友說,恰恰因為我是中國人才好說話,他們現在不願寫文章不願發表言論,「很容易被貼上標籤,說你是藍的,是統派,就把你障蔽啦。」

怎麼會這樣?

遇事先分藍綠、歸陣營,只要不在自己一邊,就不聞不問。

臺灣人有民主有自由,有開放的言論可以自由表達,互聯網沒有牆可以自由選擇,但這種人,卻運用這種選擇的自由,為自己選擇了不自由。

如何運用自己的自由

從臺北到高雄,一路向南,這一路走得,高高低低。

一直自詡淡定, 走這一遭,做這樣的事情,不僅不在乎名利勞頓,也不在乎收效成績,只是覺得應該做,於是就去做。但真正這麼一路走下來,發現那只是頭腦的想法,而身體,還是在乎的。

上周某日,從雲林到虎尾,全天騎車往返二十公里,是出門以來里程最短的一天,但卻成了最累的一天,返回的十公里,累到幾乎蹬不動,明明是無風的大好天氣,也沒有上坡,但我卻要下來推著走。那天我經歷了本文開頭那一幕,一屋子大學生一臉茫然,絕大多數不得道李明哲。那天不僅累,還低落,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歎息。

又過了幾天,從高雄騎車去台南,往返一百公里。好奇怪那天很有勁,沒有覺得累。

一大早上路,從高雄到台南五十公里,儘管這一路人多車多各種迷路一直不順。但進教室開頭問了同學們相同的問題,問到李明哲,當下舉起一片年輕的手臂,我脫口而出的居然是:「謝謝你們!」

很感激那天的交流,跟同學們互動的過程中提到了一些本來沒打算談到的內容,一位同學談到了他與中國人交流的經驗「他們似乎覺得中國很強很大,就是應該有一個強大的中國,這樣挺好」,問我怎麼看這樣的人?我講了自己在牢裡的經驗,跟審我的人分析中國的危機,曾經渾身三個自信的審訊者突然問我「什麼時候崩盤我好趕緊移民」。立即有同學分析:可以用三個層面解讀那些中國人。第一個層面如我提到的審訊者,他們有自己的社會角色,是被權力界定的,只能這麼說;第二個層面,即使他們知道了真相也不敢承認,擔心有監控、被連累;第三個層面,他們不知道真相,究其原因在於教育——忍不住又有一句「謝謝你」脫口而出。

那天在台南大學本來預定一場,臨時增加一場,變成了兩場交流背對背,接著再五十公里騎回高雄,回去趕上了下班高峰,一路走得依舊不順,但是一路興沖沖地,一邊蹬車一邊回味跟同學們的交流,探討「民主是不是中國的出路?」提到了「開放社會」與」負責任公民「之間的關係——這種有含金量的討論是可以給人力量的。

這一路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場合,人多人少對我不是問題,遇到什麼樣的問題也不是問題,但我受不了「用別人的邏輯解釋自己」。還要以舉李明哲的例子,李太太的記者會後,一片罵聲居然來自臺灣人,說她這麼做是為了「出來選」,再翻評論,居然附和者眾。我暈:臺灣人有言論自由,但如此使用這種自由,救人救命的當口,大事兒沒人理,卻為這種事掐個不亦樂乎,大小事不分。

出來選,是法律賦予的權利,是多少人為之付出代價甚至生命換來的。法定權利居然會拿來罵人!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一片罵聲居然能蓋過救人的聲音。聲援李明哲要徵集萬人網路簽名,不僅沒有被幾十萬幾十百簽名者擠爆,據說至今都沒有過萬。臺灣人有選擇的自由,但被如此使用!

李明哲被抓之後,說他「活該」的大有人在。「我們都是李明哲」,李明哲被這樣對待、臺灣人被這樣對待,說他活該的人,有沒有想過這個詞也會被用到自己身上呢?

每當我舉這樣的例子,都會有人給我分析為什麼會這樣,包括白色恐怖的影響,家長傳下的恐怖,對惡質黨爭的失望……這麼說都有道理,但講這種「道理」有什麼用?如何解釋如何說服我根本不重要,重要是如何面對中國。

20170511人民作主教育基金會為期16天的- 落實民主,補正公投法之接力禁食靜坐活動,今天落幕.志工林義雄加入禁食行列.結束前並繞行民進黨中央黨部周遭三圈(陳明仁攝) © 由 風傳媒 提供 20170511人民作主教育基金會為期16天的- 落實民主,補正公投法之接力禁食靜坐活動,今天落幕.志工林義雄加入禁食行列.結束前並繞行民進黨中央黨部周遭三圈(陳明仁攝)
林義雄的「愛與寬恕」,讓作者觸動最深也最敬佩。(陳明仁攝)

白色恐怖時代的臺灣人,沒有民主、沒有選擇的自由,但依然有人選擇了抗爭,那代人對我觸動最深的是四個字:「愛與寬恕」

這句話出自林義雄,他在滅門血案十年之後再回案發之地,說的就是「愛與寬恕」。

林義雄從事社會運動戒嚴時代,是《懲治叛亂條例》四個「唯一死刑」的年代。那一代臺灣人付出慘重代價推動了時代的改變,可以讓後人享有民主,享有選擇的自由。

而今看到了太多被「恨與恐懼」壓倒的臺灣人——對國民黨的恨,對共產黨的恐懼。

「愛與寬恕」,對「恨與恐懼」好讓人灰心的一種對仗。

為了臺灣人自由選擇的權利,曾經有很多為之付出代價。為了中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至今仍然有為之付出代價,其中包括臺灣人李明哲。

享有自由選擇的臺灣人,如何運用自己選擇的自由?

可尊敬的對手

我會給年輕的臺灣朋友講胡佳。89年六四事件的時候胡佳還是個中學生,目睹屠殺改變了他的人生,環境支、保護藏羚羊、揭露艾滋黒幕、紀念六四,黑牢監禁中幾十天斷藥讓他的肝病轉成肝硬化,三年多監禁之後開始練習跑步,報名2015北京馬拉松。

他出門身邊一直都有員警,跑步也是,那一次跟在他身後陪跑的兩個員警裡,其中有一個是北京市公安系統的散打冠軍,一身肌肉的那種大塊頭。胡佳一開跑就把盯人的員警拉在了身後,從天安門廣場開跑不過五公里,還沒到宣武門,就聽後面的員警打電話:「車、車,快他媽來,這小子跑得,太他媽快了。」那一路,胡佳耳根清靜跑到終點,3小時33分衝線,手機上立即得到訊息「你已經進入北馬前10%」,然後看到兩個員警在面前衝著他伸大拇指:「哥們,牛逼!」——這樣的人,連你的對手,都不得不佩服你。

我敬佩林義雄那樣的臺灣人。

在提到胡佳和林義雄的時候,我會有一絲小小的糾結。說他們,自然會說到林義雄那代臺灣人推動了社會變化,說到胡佳驕人的運動成績,好像我們尊重這樣的人因為這些。其實,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讓人敬重,讓他們的對手也不得不尊重。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我和胡佳完成環泰山60公里。(寇延丁提供)

而在民主自由的當下,我卻看到了太多的恨與恐懼——對國民黨的恨和對共產黨的恐懼。

「沒有對手會尊重那些選擇了茫然麻木渾沌的人,不管能夠為自己拿出多麼充足的理由。」

胡佳跟我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是在2015年12月5日,我們一起跑環泰山越野60公里的路上。對他來說,在跑道上、法庭中和監獄裡都一樣,「這是你生命活力和意志力量的宣示」。

我還會秀一樣我與胡佳的合照,那是我們一起完成60公里之後拍的,那次我們都跑傷了,但都帶著傷跑完了全程,幾千參賽者裡我還是有名次的喔——女子組第64名。

我知道在這裡談論中國問題不討喜,知道自己一個中國人說這個就更尷尬,更尷尬的是被問「怎麼辦?」

每一次都會說到:我是來提問題的,而不是給建議、給答案的。我只能通過片子和分享,提醒臺灣人面對中國、思考中國問題,「至於怎麼看怎麼做,是你們臺灣人自己的事」。

「我們系這年級的同學,感覺比較不這麼活潑,上課沒甚麼表情,但他們都有認真在上課,別被表情騙了喔。」

「寇老師,剛剛陸續有一些同學來研究室表達對您的敬佩之意。」

「謝謝您今天來學校演講,真的有影響到同學。」

「感謝您!!」

「後會有期,也祝您平安喜樂。」

學生說:雖被寇老師唸了,但有警惕到。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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