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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延丁專欄:臺灣,不要讓我們失望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7/8
© 由 風傳媒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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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段時間得空就往屏東跑,那裡有很多故事吸引我。很慶幸被屏東幾個土地抗爭吸引,走進邊陲。

最早吸引我的是恒春竹塹、還有保護竹塹的故事,歷時3年,但攪動恒春3百多年開拓史和更早的臺灣故事。也有「完成時」,比如內埔鄉龍泉土地抗爭,從抗爭全面拉僅用兩個月完勝。還有曠日持久的,京棧集團要在車城後灣建酒店,買地規劃環評,已經10幾年前的事,環保團體和當地人的抗議一直持續至今。

不在一個「時區」的地方

每次回到台北,都會跟朋友大講屏東故事。3個故事,3種類型。情、理、法還有大陸常用的一個詞「國情」交織在一起。

恒春竹塹,都市自辦土地重劃,台灣很多土地抗爭都是這一類,比如前段時間引人注目的黎明幼稚園就是台灣最大自地重劃案。不僅這類事件受關注,所依據的法律同樣也是關注焦點,被大法官裁定違憲,限期修法,期限一年,馬上就到期了,已經進入修法倒計時。而竹塹有關也進入了緊張的「抗爭倒數計時」,最近重劃會多次強拆,張洧齊一家拼命抗爭,每天都要發佈抗拆進程。朋友們無比關注與之相關的風吹草動,一直擔心,某天看到抗拆消息是「強拆完成」的消息。

大陸台商回鄉有個說法叫「鮭魚回流」,曾是彼時最響亮打眼的經濟口號,聖州企業就是「鮭魚回流」的台商。龍泉村的鄉親們和環保團體一起成功阻止土地變更計畫,是台灣近年少有的土地抗爭成功案例。環保抗爭比比皆是,但數量之多與勝算之少本來就相映成哭,更何況抓經濟是第一要務、「鮭魚回流」是國策,龍泉抗爭能夠成功已是極少數,能夠在這樣的背景下那麼乾淨俐落地成功,快到連抗爭者自己都有些意外。

提到海邊酒店,很容易聯想到讓美麗灣不再美麗的杉原海岸「美麗灣酒店」,京棧集團在後灣的酒店選址不僅同樣在海岸風景線上,還是台灣最重要的陸蟹棲地。這個項目先是在一片質疑聲中通過了墾丁國家公園的環評,後來又經過了差不多10場次各種會議聽證說明會,穿過各種反對最終「補考及格」,「有條件通過」屏東細節環評,「條件」居然是「陸蟹死一半」就停建。這樣的條款讓人浮想聯翩:滿足條件時如果酒店已經建成怎麼辦?拆?還是等陸蟹繼續死再拆?或者乾脆不拆,等陸蟹死光光,就不會有人再拿這樣的問題出來煩。最糾結的,如果酒店建到一半就發現陸蟹已經死一半了怎麼辦?

建商開發酒店卻讓陸蟹死一半?(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建商開發酒店卻讓陸蟹死一半?(寇延丁提供)
美麗灣酒店「有條件通過」屏東細節環評,「條件」居然是「陸蟹死一半」就停建。(寇延丁提供)

這3個案例都與土地有關,長期關注土地正義的律師說,這類事情,往往「十件輸九件」,少有龍泉土地抗爭這樣乾脆俐落大獲全勝的成功案例;後灣建酒店的事情一直勢不可擋,但居然也被擋了10多年是美談也是奇談;恒春竹塹的事情,越是情況緊急,越是攪動了更多人關注此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價值,結果仍不可預測。

每當我津津樂道這些有意思的故事,台北的朋友往往會提到屏東的特殊性:屏東,跟我們不在一個「時區」。屏東太遠了,台灣島的最南端,不同的朋友都會以幾年前的「八八風災」為例 ,屏東是重災區,甚至有人第一次知道屏東,台灣交通方便,但有很多人從沒有到過屏東,很多參與救災的年輕人是第一次到屏東。

最南端的屏東是臺灣最溫暖的地方,族群豐富,文化獨特,生活節奏與「味道」都有不同。因為地處偏遠,社會關注較少,能夠得到的資源也少,此前我為保護竹塹拉朋友參與的時候,得到的回應多不樂觀,媒體朋友很少跑屏東除非出了大事「比如殺人放火」。這種地方發生的邊陲革命就更有意思。

土地正義的問題不只屏東有,台灣到處都一樣,我看到有趣的故事就會窮追不捨不管在哪裡,關注的事情不見得大、也不僅關注結果,更想看到與之相關的公民參與。台灣有悠久的社會運動公民抗爭傳統,有豐富的社會組織生態,更有趣的是,在這3例土地抗爭中,起到了關鍵作用的卻都是「社運素人」。

邊陲革命裡「社運素人」和「行政素人」

領導了龍泉土地抗爭的鐘益新是退休教師,兩耳不聞社運事,一心只為蘭花香。他執迷蘭花30幾年,素與社會運動無干,被拉進這件事瞬間變身成了領導幾百上千人衝鋒陷陣的「運動員」。不管是不是能夠成功,不管規模大小,社運都是系統工程,攪動當地民眾、環保團體、社會參與、媒體關注,方方面面無所不包,鐘益新一跌進來就必須全身心投入。回憶那段激情燃燒的日子,似乎一直沒有休息過,但不記得累,有用不完的勁。

抗爭很快勝利結束,龍泉又回復了寧靜,但鐘益新卻回不去了。他原本寧靜規律的生活被抗爭徹底翻轉,抗爭結束後陷入了抑鬱,甚至引發嚴重的身體反映,很長一段時間時醫生甚至說他「糖尿病」。一個人的生命可以怎樣參與社會運動,又怎樣被社會運動改變?經歷了這樣生的震盪之後,如何調整自己的身與心,找尋生命新的平衡?時過一年,鐘益新慢慢走出震盪,我期待自己能夠再去屏東,探訪這一段生命歷程。

鍾益新為了龍泉抗爭,差點失去了身心平衡。(大龍泉反工業區設置自救聯盟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鍾益新為了龍泉抗爭,差點失去了身心平衡。(大龍泉反工業區設置自救聯盟提供)
鐘益新(左二)為了龍泉抗爭,差點失去了身心平衡。(大龍泉反工業區設置自救聯盟提供)

龍泉抗爭在當地得到了普遍認同,是「群眾運動」,後灣的黑貓姐楊美雲又是另一種類型。她本是中途回歸務農的國標舞教練,是10年前首屆恒春民謠比賽中獲頭獎的文藝女中年,抗爭10年,在村子裡變成了孤家寡人(請參見《抗爭者有多少敵人》),但她卻能與這樣的生活共處十幾載,她的抗爭經歷和生活故事同樣吸引我。「投身社會運動影響個人生活」是兩岸都有的刻板印象,黑貓姐10年抗爭中已經找到了一種方式,能夠讓自己的生活情趣、抗爭需求和「安佳春學習農莊」現實發展差形成動態平衡,是一種「永續」模式。同樣吸引我的是:如何達成另外一種更大範圍裡的動態平衡、達成「永續」發展?

保護與發展,是一對永恆的矛盾。對環保團體來說,陸蟹必須保護,對京棧集團來說,酒店一定要建,這不是黑貓家擺平家事那麼簡單,也不是後灣鄉親和黑貓姐個人恩怨,不只建設方京棧集團和抗議方環保團體的事,也不只於牽扯到的墾丁國家公園和地方政府。

台灣社運歷史悠久積累豐厚,從上世紀90年代起就有社運人士入閣的歷史,兩次政黨輪替之後更頻繁。現任屏東縣文化局長作家吳錦發和環保局長教師魯台營都是老社運。昨天大家還一起出現在抗議行列裡,身份轉換之後再次相見,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我關注的幾個屏東故事,都與文化與環保有關,這些社運人士進入體制之後,「行政素人」會不會成為促成妥協的契機?

台灣,不要讓我失望

跟恒春保護竹塹有關,張洧齊一直對訴諸行政部門懷有期待,3年前,遇到強拆,當天就向屏東縣文化局提報古蹟。他熟知各種文資法律條文和行政流程,開口《文資法》某公部門,閉口某條某款某流程。我一開始有點不習慣,後來慢慢體會到這也是「台灣特色」,就像我對公部門不抱寄期待是「中國特色」。

我對那些法條和程式似懂非懂,只是喜歡那叢一身故事的竹塹,喜歡探究竹塹和古厝承載著的台灣歷史,喜歡與之有關的公眾參與。我寫《臺灣,不要讓你的人民失望》,期待竹塹和古厝的故事能有皆大歡喜的結局。「必須再三強調:我們無意阻止整個開發案。只是想推動開發商、政府和矢志保護竹塹的當地人達成一致,共存、多贏。」竹塹位於整個重劃區邊緣,只有131坪,張家子孫願意與社會共用這處文化遺跡「讓這個社區裡有一處一百多年的私家花園,地價也還可以升值……也有可能帶來旅遊和經濟效應,對政府于公眾于遊客于商家都有益,可以多贏。」

張家竹塹式老宅,在重劃區一隅。(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張家竹塹式老宅,在重劃區一隅。(寇延丁提供)
張家竹塹式老宅,在重劃區一隅。(寇延丁提供)

為了達成這樣的目標,我們做了很多努力,其中一段時間,做了許多嘗試、最活躍的,居然是我與另外一位中國朋友,問到我們這樣做的原因,朋友說「台灣的條件那麼好,如果我的中國小夥伴到了這裡,得瘋了一樣掄圓了幹!」我說做同樣的事,在台灣遇到的是困難、而在中國遇到的是危險,不幹白不幹,不做是暴殄天物。

保留古厝,並不影響重劃。(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保留古厝,並不影響重劃。(寇延丁提供)
保留古厝,並不影響重劃。(寇延丁提供)

從2014年12月30日洧齊抗爭快3年了,伴隨著強拆矛盾升級,已經在2017年6月遭遇再次強後拆向文化部提出訴願。6月28日,洧齊專門從恒春跑去黎明幼稚園「討論如何保存恒春古厝」,還要「去文化部文化資產局請教」。

洧齊多次碰壁之後仍然與屏東縣政府多方溝通,尤其是對文化部信心滿滿,一直聽說他「只要到了文化部,我們一定贏!」沒有想到在他拜會文化部文化資產管理後打電話給我:「我想要放棄了。」

恆春古城竹塹式民宅,就這樣說拆就拆了嗎?(寇延丁提供) © 由 風傳媒 提供 恆春古城竹塹式民宅,就這樣說拆就拆了嗎?(寇延丁提供)
恆春古城竹塹式民宅,就這樣說拆就拆了嗎?(寇延丁提供)

我很難過。這不僅是台灣人的失望,也是我的失望。

這是寫作者的失望,我與竹塹結緣半年,已經寫了6篇專門文章,暗自期待終有一天可以用一則報喜的文字為這份關注做結,現在看來希望微茫。

這更是行動者的失望,作為一個經歷了政治打壓的中國人,自然會對臺灣懷有很多先入為主的美好期待。除了抗爭者和社運人,我還訪問了屏東縣公部門,瞭解法律、流程,探討折衷妥協的可行性。台灣有民主選舉、開放結社、自由言論,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更有理由讓我期待更多可能性並為之付出努力。

即便失望亦不停止努力。洧齊隨後又與朋友四處奔走取經:「普安堂可以堅持,恆春張家古厝就可以,我們一方面抗拆,另一方面提報文化景觀取得暫定古蹟身分,三方面向文化部提起訴願,要求撤銷原處分,重啟審議委員會,擴大歷史建築登錄範圍。」有那麼多人仍然在努力,台灣,請不要讓我們失望。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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