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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銘專欄:海賊精神之你今天HUSTLE了嗎?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7/6
© 由 風傳媒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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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在東京和幾個報章雜誌的訪問中,記者們挖的洞除了之前的專欄『當你的總統言必稱新創⋯』一文中提到的日法新創生態系統的差異,也異口同聲問到:「請問你覺得日本的創業家和矽谷的比起來有哪裡不足的地方?為什麼你在日本還沒有進行過任何投資?」

對於所有的記者我都給了同樣的答案:「和矽谷比起來,日本創業家最不足的是hustling的精神。」

「hustle」這個字,根據韋氏大字典的定義有兩類意義。第一類是最原始的意義「用力地推擠」,第二類則包含:

透過充滿能量的活動獲取/販售某個東西給某人或者從某人手上取得某個東西,特別是用充滿能量和不計手段的方式/很有能量而激進地銷售或促銷一個新產品

注意到的是「充滿能量地」(energetically)是這一類解釋裡各種變化的共同特色。

反觀如果我們在英和字典裡搜尋「hustle」的意義,我們只會得到較為負面的、原本的意義:

(…を)乱暴に押す、押し込む、押し分けて進む、急がす、せかせる、無理にさせる、押し売りする、売り込む

上面這串日文就算不經過翻譯,大家也可以透過漢字感受到其負面性。正式翻譯則類似「粗暴地推擠、推擠、排開擠入、趕鴨子上架、逼急、硬上弓、強硬銷售⋯⋯」

眾所皆知日本的文化是以「不麻煩他人(他人に迷惑をかけない)」為原則的自制文化,搭配上環繞著美學打造的武士道精神,絕大多數的日本人在企業的環境下,已經被陶養出一種鄙視醜陋競爭的性情。

這並不是說日本沒有激烈的商業競爭,但比起彈性地調整策略,整體來說日本企業比較傾向透過財閥的龐大勢力,壓迫供應鏈以取得利潤。這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企業戰士們雖然願意每天辛苦工作十五小時,為了訂單也願意在客戶的忘年會上裸身以竹篩蓋住重點部位地跳泥鰍舞,但是如果要他們把思考跨越到傳統的做事範圍以外——例如跟競爭對手合作——他們可以找到一百個理由,但就是拒絕難堪的「hustle」。

以我們Hardware Club來說,我們雖然一直有來自日本的會員新創,但是他們在社群的參與度一直屬於末段班。其他歐美的硬體新創們看到社群所提供的資源和知識共享,宛如餓虎看到綿羊,一加入就奮力在裡面挖寶,也樂於貢獻自己所知。但日本的會員新創們,儘管我再三強調說很多歐美新創都希望能和日本新創交朋友,以了解如何進入日本市場,這是他們以自己所知交換進軍歐美的人脈網絡的好本錢,但不管我好說歹說,他們在社群中往往就是完全靜默。

也許有人會以為是語言障礙,但我們在遴選新創之初,一定都會確定他們有辦法用英語在社群內溝通活動,才會予以考慮。這些日本新創在參與實體活動如CES時,也都毫無窒礙地努力用英語向無數陌生人解釋著自己的產品,語言肯定不是問題。

但一回到Hardware Club裡面,他們就變回沈默的一群。儘管他們全部都在進行歐美的版圖擴張,也都在中國製造,但比起和同為硬體創業家的其他會員們交換意見,他們更傾向於拿風險資本家的錢去聘請管理顧問,協助他們進行市場拓展。

換言之,當歐美創業家努力地「hustle」,挖掘所有可以免費或者交換使用的資源時,日本創業家固守著自己「不麻煩他人」的美德,寧願付費給換取服務,也不願意用更有機的方式追求成長。

但是創業家如果沒有了「hustle」的特質,就不是創業家了,或最少不是風險資本家願意投資的創業家。風險資本家之所以願意將資本壓在一個創業家身上,後者是否能夠以最高的資本效率創造出高速成長的營收或者使用者數字,是最重要的。要達到高的資本效率,就不能像大企業那樣凡事靠錢解決。

「但具體來說,到底什麼是hustle呢,楊桑?」

做事一板一眼的日本人,對於認知系統以外的抽象概念總是無法立刻掌握到重點,但剛好最近有一部日本電影,裡面的主角堪稱是hustle中的hustle,所以我也樂得草船借箭:

「你們看過『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

這部電影由岡田准一和綾瀨遙領銜,染谷将太和鈴木亮平等新生代俳優參與,老牌男星堤真一客串相挺。原著中,作家百田尚樹以日本出光興產的創業者出光佐三為原型打造出半虛構的男主角国岡鐡造。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 由 風傳媒 提供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在25歲那年(明治44年)国岡鐡造在九州創立了国岡商店,從事民用引擎使用的輕油的買賣。但因為既有的批發商和零售商地盤限制,国岡商店的販賣處處受既得利益阻撓。到處碰壁的鐡造並不氣餒,突發奇想直接將輕油桶裝上小船,每天清晨直接出海找捕魚中的漁船交易,終於讓業績順利起飛。但這種「違反行規」的做法當然引起所有既得利益者的不平,不斷的衝突之中,毫不退縮的国岡鐡造在同業中「贏得」了海賊的罵名,也是原著小說和電影標題的由來。

此後国岡鐡造秉持著海賊精神,在滿洲國時期大老遠跑到滿洲和美國巨人標準石油競爭,企圖以更優質的潤滑油拿到南滿州鐵道的訂單,最後雖然在試驗中證明其潤滑油更能耐低溫,但卻在標準石油全產品線佈局的牽制下,無法用單一產品拿下訂單,也成為国岡商店此後和美國石油巨人抗爭的濫觴。

未因挫折而退縮的鐡造在戰時日本被石油封鎖時,派出社員前往東南亞日軍佔領地管理油田,但在美軍的攻擊下人船盡失。但終戰後鐡造仍然沒有放棄石油夢,儘管受到石油聯合組織刁難,仍成功將沒人願意處理的老舊海軍油槽裡的殘油給取出,並克服歧視,取得GHQ(駐日盟軍總司令部)的認可,終於取得石油販售執照。

但在戰後體制中,石油聯合組織負責統一輸入石油,国岡商店這樣的業者只能作為零售商,沒有太多的競爭優勢。有著遠大夢想的鐡造到處奔走,幾經波折後終於取得購買油輪所需要的融資,打造出超過一萬八千噸、當時日本最大級的油輪「日章丸」,從此国岡商店擺脫石油聯合組織的束縛,能夠自主前往世界各地購買石油運送回日本加工販售。

電影的最高潮是国岡商店不顧英國的禁運封鎖,執意派出日章丸前往伊朗購油,回程中堤真一飾演的老牌船長特地避開麻六甲海峽繞道航行,但還是遇到英軍艦隊阻撓,最後有驚無險地順利通過封鎖,成功將伊朗石油運送回川崎港。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 由 風傳媒 提供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被稱為海賊的男人』(海賊とよばれた男)劇照。

在上面這些半虛構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寧願被稱為海賊、也要用盡一切方法把生意搞定的国岡鐡造,真真正正是「hustling」的代表。但這種山不轉路轉,寧願衝撞體制也要讓事業成功的性格,在高度現代化的日本已經非常罕見,多的是在公司組織中左右折衝,終於晉升到高位的「薪水員社長」(サラリマン社長)。

因此在日本大企業工作幾年才出來開公司的創業家,也根深蒂固少了「hustling」的精神,遇到問題和挑戰都傾向用正規的方式解決,這也造就了日本新創生態體系中大量管理顧問遊走其間的「特色」——包含PWC和Deloitte在內的大型管顧公司,這幾年都成立專門「支援」新創的部門,瞄準的就是辛苦募到風險資本後卻不介意轉身付給西裝筆挺的顧問的日本創業家,以及抱著大筆公家預算努力「支援」新創的政府機關們。

「楊桑你講這些都很有道理,但国岡鐡造畢竟是半虛構人物,現實中日本沒有真人樣本可以讓創業家效法啊?」

怎麼會沒有?當孫正義總裁想盡辦法排到跟新任總統川普見面,並硬要在記者前和川普一起展示投資計畫的簡報時,你們日本媒體難道不是帶著鄙視的眼光,認為那是「売名行為」?

但仔細想想,已經是日本第一富豪的孫總裁,依舊不顧旁人眼光地,披荊斬棘地繼續為集團爭取新的事業。比起每天讓黑頭車司機從田園調布的自宅接送到都心的大樓上下班,讓人數高達二三十人的戰略本部不斷做著市場調查和簡報,自己卻一句英文都說不上口,海外出差也都得靠翻譯的眾多取締役社長們,孫總裁真真正正是「hustling」的創業家哪!

作為結語,我對日本媒體們說我當然還是對日本的創業家充滿期待,但我希望遇到的不是在櫻花雨中跳完日本舞後完美切腹的武士們,而是hustling到死的海賊們!

*作者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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