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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又天專欄:番字不是歧視,而是邊界的流動史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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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原住民稱為「番」是歧視嗎?判斷標準有三:一、看該字的本義;二、看使用者有無歧視之意,即「語境」和「脈絡」;三、社會認定。目前的情況是第三項壓倒前兩項,只要有一票會論述的傢伙積極代表眾人說是,那就只好是,而古人也就又要被踩一次。然而我們學習國文和歷史,就應該要能透過前兩項的考察,察知現今的說法有沒有疏漏或遮蔽了什麼,從而讓自己能夠不輕易被政客的話語框住。

「番」字的本義是「獸足」,上面的「釆」象的是走獸指爪之分別,讀作ㄅㄧㄢˋ,是「辨」的本字,不是「采」;下面的「田」象的是腳掌。野獸腳印可以標誌人類地盤的邊界;其派生出來的「蕃」和「藩」字,乃至「蕃蔽」、「藩籬」等詞,就明顯具有「邊界」的意味──栽種草木、築牆挖溝,一直都是區隔人獸的有效方法。

在對外界所知有限的情況下,以我族、我國為中心,外域的人就是番人,外面的東西就是番貨,所以荷蘭人曾叫「紅毛番」;知識多了一點,需要將有文明的外國和蠻荒地域分別看待,乃以「洋人」、「外國人」或更精確的名稱來取代,「番」則維持著「獸足」的符號意義,繼續與山野相連,也可以按親疏遠近分出「熟蕃」、「生蕃」。至於這有沒有歧視的意味?任何時代都有自我中心的我族優越論者,民族與國家之間也不會沒有衝突;話在這等形勢之下、從那種人嘴裡說出,自然會讓人感到歧視。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從上古到近代,都有中性使用「番」字的文章,並未因有人將「番」字用出了貶意就避用它。日本治台,殖民政府一樣沿用了「生蕃」、「熟蕃」等詞;其「理蕃」的措施更透過新聞,啟發了日本民俗學宗師柳田國男,使之反照出了日本古代被大和神話所掩飾了的外來民族征服史,如其《石神問答》就有「日本建國或之前尚存生蕃的頑抗」等句。或曰「蕃」字承載的「中心與邊陲之對立」這種意味,就是內建了歧視,或者難免傷害弱勢者的感情--硬要這樣說也可以,但我認為我們的感情應該要能傷得起,要能接受歷史與現實的殘酷。

石神問答。來源:國立國會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圖片提供者:陳征洋) © 由 風傳媒 提供 石神問答。來源:國立國會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圖片提供者:陳征洋)
石神問答。來源:國立國會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圖片提供者:陳征洋)

邊界會流動、拓展,而能引人思索歷史。《詩經》的《大雅》有一篇稱頌諸侯的〈崧高〉:「崧高維嶽,駿極于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于蕃,四方于宣。」末兩句的「于」是「往」的意思,即往各國作屏藩,宣王化於四方,以在華夷雜處之地鞏固周朝的勢力。周人的祖先也是從山裡走出來的,可以靠這點神話傳統,結合武力、文化和國家建制來和異族交往,使之同化而歸入華夏集團。當然,從被併的弱勢一方來看,這可以是苦難,但人類的歷史本就離不了開拓和爭戰,我們首先應該體認的,是各種人群面對生存問題時所展現的意志、策略與作為,而不是急忙站到一個與受害者同情共感的位置,指控「殖民者好髒,侵略者好壞」,建起一個拒絕發展、拒絕中國、拒絕世界的同溫層就算了。

連橫〈臺灣通史序〉中遭受今人批判的「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兩句,原出自《左傳》所記載的晉國大夫欒武子之口,他在晉、楚相爭之時,駁斥鄭國使者說楚軍驕兵必敗的意見,說:楚國國君幾代以來都刻苦自勵,以先祖從中原來此勤儉開荒的故事訓示軍民,如今其軍備和政戰的功夫都很紮實,不可輕視。之後晉國果然沒討到便宜。早期楚國,也是外來政權,一方面要和數不清的蠻夷土著相處相爭,一方面也被中原各國鄙視為蠻夷;後來楚國強大了,面對自相攻伐的中原列國,便大方地說「我蠻夷也」,自行稱王,用實力來回應鄙視,和周王朝分庭抗禮了;最後楚國被秦所滅,推翻秦朝的陳勝、吳廣、項羽、劉邦又都是楚人,楚文化也成為兩漢以來中國文化的重要成份直到現代。

比起汲汲於辨別誰更不義、挖掘被埋沒的種族來給自己站上道德高地、視歧視與衝突為大不韙的「多元主義」論述,傳統教育講究的是在逆境中自強的奮鬥精神。這或許也是身為亡國奴的連橫所欲寄望於讀者的,你說他是自欺欺人也好,但直到最近都還有人宣稱從「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兩句得到激勵。即便忽視了在漢人拓墾史中被欺凌、驅趕的原住民,但原住民自己在這之前就沒有流徙與爭戰嗎?規模不大而已。原住民的口傳歷史與歌謠,不也會讚頌勤勞、勇武與開拓嗎?比較黑暗的部份,不會沒事拿出來破壞今人的想像而已。歌曲〈美麗島〉的原唱胡德夫是原住民,他對歌詞「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並沒有排斥;若從政治正確的審查眼鏡看來,這鐵定是糊塗了。然而曾經有人改過一個政治正確的台語版〈美麗島〉歌詞,不好唱,沒見流行。

或曰:現代人該有的,是對權力的警惕、對文明的反思。這樣的話,我推薦將〈東番記〉納為課文。成文於1603年的〈東番記〉是現存第一篇對台灣土著民族有確實描寫的記述,作者陳第是一位學養歷練俱豐,做過文職武職,精通史地與民俗的奇人,他跟船清剿倭寇,實地在台灣待過二十天,與當地人宴飲交談過,歸後寫了這篇文章。此文在短短1438字內,不但囊括了「東番」的交通、曆法、戰爭、農耕、婚姻、喪葬、祭祀、狩獵等方面的形態,同時也記載了一些漢人、倭人對之的欺侮。但最難得的是,陳第既沒有以文明人的優越感去鄙視土著的風俗,也沒有因為「世風日下」之類的失望而著意去塑造「高貴的野蠻人」,而是雖有些嚮往其淳樸的生活,感嘆他們不需要複雜的社會和世故的「達人」,謂「其無懷、葛天之民乎」,但仍直面現實地分析:「自通中國,頗有悅好,姦人又以濫惡之物欺之,彼亦漸悟,恐淳朴日散矣。」他明白,一旦與世界接軌,傳統的變化及破壞,便不但是大勢所趨,也會是一個個人心的選擇。不管你認不認同,文明就是這樣;沒有明說出「落後就要挨打」這等嚴酷的道理,則是保留了一點仁心。

〈東番記〉有警惕、有反思,不以此非彼,亦不厚古薄今,更沒有走到反對發展、脫離現實的極端,且文理清通,要言不煩,是值得熟讀的一篇古文,也是我們許多同學修習台灣史時必讀的文獻。這樣的「番」字,不僅不是歧視,而且比那些把「反歧視」當成教條來作威作福的委員,更能讓我們從強弱與歧視之所由來,建設自己應對這個大爭之世的心志。相信這也才是教師同仁所願意帶給學生的智慧。

 參考閱讀:〈東番記〉全文。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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