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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慶岳專欄:還願

風傳媒 標誌 風傳媒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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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時忽然重病,小鎮醫生已然束手時,母親偷偷去到三山國王廟為我許願祈求,我居然奇蹟生命回返來。因此,她一直記得在我終於長大成年時,要與她一起回返來小鎮還願。

十歲時,一家老小九口從潮州搬到台北,之後再回去已是服兵役的時候了。那是母親忽然執意假日要來台南砲校看我,說要讓我陪她回去潮州還願,說這是她掛念多年的心事,一定非去不可。

母親帶我去到既熟悉也陌生的三山國王廟,她虔誠地進行香火禮拜的事情,因為父親長年是基督徒的關係,自來我就對這一切都維持著旁觀者的冷淡距離。母親並沒有在意我顯得魯鈍木然的無禮舉止,在完成所有的儀式事情後,就從她的皮包裡,掏出來一個寫有我名字的紅包袋,說:「你把這個紅包拿去交給那個管理室的男人。」

因為怕耽誤我傍晚的回營時間,我們匆忙路邊吃了一碗母親懷念的客家麵,就一起搭乘火車離開潮州了。母親並沒有說明這一日行徑的究竟緣由,但我隱隱知道那是源於我幼時忽然重病,小鎮醫生已然束手時,母親偷偷去到三山國王廟為我許願祈求,我居然奇蹟生命回返來的傳奇故事。因此,她一直記得在我終於長大成年時,要與她一起回返來小鎮還願的長久心事。

母親一路搭火車都安靜地閉眼休息,我則擔心當時經濟仍然顯得緊迫的家計,她如何能夠挪出顯得厚實紅包金錢的事情,但我還是忍著沒有問出口。父親當時是個服務於瘧疾研究所的中級公務員,除了要養育六個都在成長中的小孩,還有與他一起從福州過來裹著小腳的祖母,一家生活從來就是小心謹慎。

我十歲那年,台灣島成功地正式撲滅瘧疾,整個研究所也因此被裁撤,我們原本宿舍裡的九戶人家,必須陸續搬到台北,之後四散分隔少有聯絡。當時一起群居的巍峨二層樓宿舍,是日據時期遺留下來的農會,原本是做為辦公室與儲藏間的混凝土結構空間,簡易隔出九戶榻榻米通鋪的大小人家,各家廚房都是臨時搭在走廊上,並且一起共用著廁所和浴間。

2017-08-06-屏東潮州車站車輛基地-取自「臺灣交通鐵道影像」影片 © 由 風傳媒 提供 2017-08-06-屏東潮州車站車輛基地-取自「臺灣交通鐵道影像」影片
作者說,自己與母親一世搬遷多次,也都只有在潮州度過人生的某段歲月,但都對潮州懷抱感恩與還願的心情。圖為潮州車站車輛基地。(資料照,取自「臺灣交通鐵道影像」影片)

我們一家是唯一的外省人,另外有一戶客家和一戶魯凱族原住民,其他都是閩南人。當時幼年的我,已經可以察覺彼此間微妙的差異,也意識得到在階級、族群與文化上,鄙夷與欽羨交織的日常狀態。然而,最是讓我印象鮮明的,還是在節慶飲食的習慣上,譬如年糕、肉粽與月餅的口味差別,往往讓我大為吃驚與歡喜,會私下與鄰居小孩交換吃食。

母親做為一個沒有娘家可依靠的外省婦女,又因為來台時還太過年輕,許多節慶食物都無法應付,因此會四處向鄰居與鄉親去求教學習,也讓我們家的食物多彩多元。現在回想來,這樣難分血統的飲食狀態,恰恰就是我那時生命的真實經驗,譬如在學校裡我是少有的外省人,但我常往來的卻是客家的三個堂兄弟,其中一個家裡開豆腐供應店鋪,我有時一早去到他家,看大鍋爐不斷地冒著熱氣,以及豆腐、豆漿忙碌出爐,覺得神奇也美妙。

平日玩耍打架的宿舍內小孩,大家都是用閩南語來往,我回家則會聽到國語與福州話的交錯來往,完全覺得自在當然。我有時也會隨著那唯一的魯凱男孩,在雨後去撿拾蝸牛看他烤食,或是走往稻田溪邊釣魚、抓青蛙,馳騁間覺得彷彿在探險大宇宙。

這樣混雜、多元也異質的環境,在我轉學到台北的一個外省小學後,徹底地完全改變,好像忽然進入到另外一個全然陌生的純粹世界,也與之前的生活經驗完全相異。某個程度上,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童年記憶,自此被一刀剪成不相干的兩段,很難彼此相互連結了。

前兩年因為寫作長篇小說,動念要重新回去看看這個久違的潮州。這樣回返記憶的旅程,讓我的心神很不安,因為對於這個童年成長的土地,其實自己此刻已經全然有如一個陌生人,甚至連可以去拜訪的對象,一個也無法安排得出來。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透過記憶與年紀開始逐漸現身來的潮州,卻也同時愈來愈是歷歷清晰,讓我覺得好像觸手就可摸得到。

取自潮州三山國王廟臉書粉絲頁。 © 由 風傳媒 提供 取自潮州三山國王廟臉書粉絲頁。
取自潮州三山國王廟臉書粉絲頁。

就是懷著這樣曖昧與複雜的心情,在一個陰著的天氣,搭火車到達了潮州,我安靜地沿著我熟悉的幾條街路走著,努力辨識偶爾出現那猶存的記憶跡痕。我的心情意外的平靜,曾經家居的農會已經拆除重建,幸而旁邊的鎮公所與郵局,還是我童時嬉戲的模樣,讓我心生安慰。

我最後轉到三山國王廟,四顧徘徊幾圈後,在廟庭廣場合十膜拜地對著神明與母親低聲說著謝謝,心裡想像自幼就身體孱弱的我,多麼有幸能得到彼時他們的憐愛與眷顧。最後,我在廟口麵攤吃了一樣的客家麵,老闆不斷看我的神情,彷彿我是一個正迷途的奇異旅人。

太陽下山前我搭上火車北返,窗外連綿的稻田與山脈,讓我覺得熟悉又溫馨,會記憶起來幼時獨自在陽台上眺看遠處山巒、白雲與綠油油稻田,以及在一旁晾曬衣服的母親的時光。母親幾年前去世於台北,我們把她安葬在六張犁的山上,可以與父親及祖母相伴,也有山巒風景蜿蜒眼前。

母親與我一世搬遷多次,也都只有在潮州度過人生的某段歲月,但我們都對那個熱帶的小鎮,懷抱著感恩與還願的心情。

*作者為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小說家、建築師,本文原刊新新聞1599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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