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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瑞:在抵抗新冠病毒的戰爭中,最重要的戰場其實在人類內部!

遠見雜誌 標誌 遠見雜誌 2020/3/24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
© 由 遠見雜誌 提供

本文作者哈拉瑞是一名歷史學者、哲學家、暢銷作者,著有《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21世紀的21堂課》。

很多人將這次冠狀病毒流行歸咎於全球化,認為如果想避免這樣的流行病爆發,唯一辦法就是讓全球「去全球化」:興築高牆、限制旅遊、減少貿易。然而,雖然短期封鎖是阻止疫情流傳之必需,但長期的孤立主義將會導致經濟崩潰,而且並無法真正讓人免於傳染病。這只會是適得其反。流行病真正的解方,不在於隔離,而在於合作。

早在現今全球化時代來臨之前,流行病就曾造成數百萬人死亡。在14世紀,沒有飛機、沒有遊輪,但黑死病才花了短短不到10年,就從東亞傳至西歐,造成大約7500萬到2億人死亡,超過整個歐亞大陸人口的1/4。在英格蘭,10人當中有四人過世;佛羅倫斯市的10萬居民,有5萬喪生。

1520年3月,不過就是一個天花帶原者法蘭西斯科.德.艾奎亞(Francisco de Eguía)在墨西哥上了岸,當時的中美洲沒有火車、沒有巴士、甚至連驢子也沒有,但到了12月,天花疫情已經肆虐整個中美洲。某些研究估計死亡人數達總人口1/3。

1918年,一種特別致命的流感病毒株只花了幾個月,就傳播到了全世界最偏遠的角落,感染5億人口,超過當時人口的1/4。據估計,當時這場流感在印度奪走5%的總人口;大溪地14%;薩摩亞20%。總計,那場世界大流行帶走了幾千萬、甚至高達1億人的生命,花的時間還不到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四年血腥屠戮,死亡人數仍瞠乎其後。

在1918年以來的一世紀間,由於人口成長、交通便利,人類也比過去更容易遭受流行病襲擊。在像是東京或墨西哥城這樣的現代大都會,對病原體來說絕對是比中世紀佛羅倫斯更富饒的獵場;而全球的交通運輸網也遠比1918年更為快速。現在,一隻病毒想從巴黎來到東京和墨西哥城,所需時間不到24小時。因此,我們豈不是應該要活在一個傳染病的地獄之中,看著致命的瘟疫接二連三爆發?

然而,現今社會所面對的流行病,無論發生率或影響力其實都大幅下降。時入21世紀,雖然仍有AIDS與伊波拉病毒之類的恐怖爆發,但流行病所殺死的人口比例已是自石器時代以來最低。原因就在於,人類如果想對抗病原體,最有力的工具不是孤立、而是資訊。在這場與流行病的戰爭當中,人類之所以能佔上風,是因為在病原體與醫生的軍備競賽裡,病原體只能靠盲目的突變,而醫生卻能靠資訊的科學分析。

贏下對病原體的這場戰爭

黑死病在14世紀襲來時,人類還不知道究竟病因為何、又能如何回應。在進入現代之前,人類通常還是把疾病歸咎於發怒的神靈、邪惡的魔鬼、腐敗的空氣,完全沒懷疑過有什麼細菌或病毒的存在。人類可以相信有天使或小精靈,卻無法想像,光是一滴水裡,就可能帶著如同整批艦隊般的致命掠食者。於是在黑死病或天花降臨的時候,當局唯一想到的,只有組織大型的群眾祈禱,向各方神靈求助。一切只是徒勞。而且事實上,群聚祈禱的下場,常常就是群聚感染。

在上個世紀,全球的科學家、醫師和護理師彙集資訊,共同找出了流行病背後的機制與應對方式。對於新疾病爆發、舊疾病變得更為致命,從演化論推斷出其原因與方式。遺傳學也讓科學家彷彿得以一窺病原體的使用說明。中世紀的人自始至終都無法瞭解究竟是什麼造成了黑死病,但現代科學家只花了兩週,就已經確認了新型冠狀病毒、完成基因體定序,並研發出可靠的檢測方式,能夠找出受感染的患者。

科學家瞭解流行病病因之後,就更容易與之對抗。有了疫苗、抗生素,加上衛生條件提升、醫療基礎建設大有改善,都讓人類在對抗這些看不見的掠食者時佔有優勢。1967年,天花還曾經感染1500萬人,讓其中200萬人喪命。但在接下來10年間,全球的天花疫苗接種運動十分成功,到了1979年,世界衛生組織已經宣佈人類勝利、徹底根除天花。在2019年,沒有任何人感染天花或因此喪生。

守衛人類邊界

對於現在這場冠狀病毒流行,歷史能告訴我們什麼?

第一,永久關閉邊境並無法保護自己。要記得,早在中世紀,離全球化的時代還早得很,流行病就曾經迅速傳播。所以,就算把現代的全球連結降到等同於1348年的英格蘭,也仍不足夠。想要真正靠著孤立來保護自己,光回到中世紀還不行,而得一路回到石器時代。但我們真的做得到嗎?

第二,歷史告訴我們,想要得到真正的保護,該靠的是共享可信的科學資訊,以及全球團結一心。如果某國遭到流行病襲擊,該國不能只想著擔心經濟遭受重創,而應該誠實分享疫情資訊;至於其他國家應該要能夠相信這些資訊,並願意伸出援手、而非排擠受害國。時至今日,中國能給全球各國帶來許多關於冠狀病毒的重要教訓,但這將會需要高度的國際互信與合作。

就算是想真正讓隔離發揮效果,也需要國際間的合作。要阻止流行病傳播,隔離與封鎖確實是必要措施,但如果各國之間彼此不信任、每個國家都覺得只能靠自己,政府就很難採取如此嚴厲的措施。如果本國出現了100件冠狀病毒案例,到底該不該立即封鎖整座城、整個區域?這項決定有很大程度要看你對其他國家有何期待。把本國的城市封城,有可能導致經濟崩潰。如果你覺得其他國家會伸出援手,應該會比較可能願意採取這種極端措施;但如果你覺得其他國家只會袖手旁觀,大概就會猶豫再三,最後為時已晚。

面對這樣的流行病,或許最該瞭解的就是:只要流行病在任何國家開始傳播,都會讓全人類陷入危機。原因就在於病毒會演化,像這隻冠狀病毒之類的許多病毒,原本都源自動物(例如蝙蝠)。病毒傳到人身上的時候,一開始與人類宿主並不那麼適應。但隨著在人體內複製,有時候就會發生病毒突變。多數的突變是無害的,但也偶有突變會讓病毒變得更具傳染力、或是更能抵抗人類免疫系統,於是突變後的病毒株就會在人群中迅速傳播。而既然在一個人的體內就可能有幾兆個病毒粒不斷複製,只要多感染一個人,就會讓這隻病毒再多了幾兆個更適應人體的機會。每位帶原者都像是一台樂透機,給病毒發出幾兆張的樂透彩券;只要其中有一張中獎,這隻病毒就能成長茁壯。

這不只是我的臆測之詞。理查.普雷斯頓(Richard Preston)的《隔離區裡的危機》(Crisis in the Red Zone)描寫到,2014年伊波拉病毒爆發時就曾發生這樣的一連串事件。伊波拉病毒爆發的起源,是有些伊波拉病毒從蝙蝠傳到了人。當時病毒雖然已經會讓人類很不舒服,但比起人體,還是比較適合在蝙蝠體內存活。真正讓伊波拉從一種相對罕見疾病轉成猖獗流行病的關鍵,就是在西非馬可納(Makona)地區,有某個伊波拉病毒感染了某個人,突變後的Makona病毒株得以與人體細胞的膽固醇轉運子(cholesterol transporter)連結。轉運子本來的作用是將膽固醇拉進細胞,現在卻變成是將伊波拉病毒拉進人體細胞當中。這隻新的Makona病毒株,對人體的感染力是之前的四倍。

你讀到這裡的時候,或許在德黑蘭、米蘭或武漢,也正有某個感染了冠狀病毒的人,體內正發生類似的突變。若是如此,這不僅僅會威脅到伊朗、義大利或中國,而也會影響到你的人生。全球各地都面臨同樣的生死利益,不能讓這隻冠狀病毒得到這種機會。而這也代表著,我們必須保護所有國家、保護所有人。

在1970年代,人類之所以能打敗天花病毒,是因為所有國家都接種了天花疫苗。只要有一個國家沒讓人民接種疫苗,就可能對全人類造成危險。原因就在於只要天花病毒還存在、在某處繼續演化,永遠都有可能再次肆虐、傳播到全世界每個角落。

在對抗病毒的戰爭中,人類確實需要好好守住邊界。但這裡的邊界並不是各國之間的國界,而是人類世界與病毒界之間的邊界。地球和無數的病毒站在同一邊,而且新的病毒也因為基因突變而持續演化中。病毒界與人類世界的邊界,其實是在全世界每個人的身體裡。只要有某個危險的病毒,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突破了這條邊界,就會讓全人類陷入危機。

在過去這個世紀,人類將這道邊界強化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現代的醫療保健體系就像是邊界上的一道城牆,而護理師、醫師和科學家則是城牆上的巡守,來回警戒、擊退來犯的敵人。然而,現在這道邊界上卻有很多綿延的區段暴露無人看守:全球有幾億人口,甚至連最基本的醫療保健都不可得。而這會危及我們所有人。說到醫療保健,我們習慣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國家。然而,如果能為伊朗人、中國人提供醫療保健,將也有助讓以色列人、美國人免於流行病的入侵。這個簡單的事實本來應該對任何人都再明顯不過,但很遺憾的是,甚至就連世界上某些最位高權重的人,也忽略了這點。

沒有領導者的世界

今日人類面臨著重大危難,原因除了冠狀病毒,也因為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想擊退流行病,民眾必須相信科學專家,國民必須相信公權力,國家則必須相信彼此。在過去幾年間,政客信口開河、刻意抹黑,讓民眾不相信科學、不相信公權力,也不相信國際合作。於是,我們現在面對著這項危機,卻沒有全球級的領導者能夠激發、組織與資助一波協調一致的全球回應。

2014年伊波拉病毒爆發期間,美國曾是這樣的領導者。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美國也曾擔任類似的角色,集合了夠多國家共同的力量,避免全球性的經濟崩潰。但在近年來,美國已經放棄了自己全球領導者的角色,現任政府削減了對像是世衛組織之類國際組織的支持,也清楚向全世界表明,美國現在只講利益,而不再講真誠的友誼。冠狀病毒危機最初爆發時,美國只在一旁觀望,而且至今也並未挺身而出擔任領導角色。就算美國最後終於試著想出來帶頭,世界各國對現任美國政府的信任也早已大打折扣,很少會有國家願意服從。如果一位領導者告訴你,他的座右銘就是「我自己優先」,你真的會服氣跟隨嗎?

美國所留下的空缺,至今尚無人填補。情況正好相反。在現在的國際體系之中,我們看到的是仇外、孤立與不信任。如果沒有信任、沒有全球團結一心,我們不可能阻止這場冠狀病毒流行,也可能看到更多這樣的流行病在未來爆發。然而,每次的危機也都是轉機。希望這場流行病能讓人類瞭解,目前全球不和已經造成多麼嚴重的危險。

讓我們舉一個重要的例子:這場流行病或許是歐盟的絕佳機會,能夠重新贏回近年失去的民心。只要歐盟目前較為幸運的會員國能夠迅速行動、慷慨解囊,為遭受重創的同儕國家提供經費、設備與醫務人力,絕對比任何演講更能證明歐洲理想的價值。而另一方面,如果各國都自掃門前雪,這場流行病就可能敲響歐盟的喪鐘。

在這場危機的時刻,重要的戰場其實就在人類內部。如果這場流行病讓人類變得更加不和、引發更大的不信任,將會是病毒最大的勝利。在人類爭吵不休的同時,病毒就佔了上風。相對地,如果這場流行病帶來全球更緊密的合作,人類不僅將能在這次戰勝冠狀病毒,也能在未來戰勝任何病原體。

(原文刊載於2020年3月15日《TIME》;本文獲授權轉載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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